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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妯娌 ...

  •   掌灯时分,从屋里出来,只见天色已然深蓝如黛,当头一轮明月皎洁如水。

      我踩着花盆底跟在乌拉纳喇氏的后面,言喜、水荷和湘莲走在旁边,前头一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后头还有两个捧着妆缎和绸子。一行人踏着夜色,穿过西六宫,绕过养心殿,再经过乾隆门前的广场,走至太子宫。那里正门已大开,两边吊着精致宫灯,照如白昼。门口的小太监见了客来,上前请安,并大声通报道:「四福晋来了!」随即里头跑出来一个小太监引领我们入内。

      进了院子,迎面扑来一阵热闹气息,只见游廊里外人来人往,各处又都点了灯,一路灯明火彩的,甚是《红楼梦》里写道的「太平气象」。

      太子宫虽说是康熙为他那宝贝太子所建,但是格局俨然与我们那挤了五口人的乾西所大同小异,同是三进院,每院又为一正两厢的三合院。小太监引我们穿过第一进院,走过穿堂殿,便是那晚中秋家宴所在的花厅了。厅中摆了数席,皆是圆桌圆椅,寓意团团圆圆,桌上设着各色果馔瓜饼,都是应时当令之选。席上清一色的女人,燕瘦环肥,浓妆淡抹,或耳语,或高谈,语笑喧阗,络绎不绝。

      乌拉纳喇氏带我到首席给太子妃请安。那是个有着小眼睛、大圆脸,富态身材的满族女人,当下正与身旁的人一同研究戏单。我像一只鹦鹉似的把福晋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想必那样子一定冒着傻气,因为太子妃听着,大笑起来道:「一个淑儿,一个梅儿,四弟真是好福气啊,半年内得了二子,还都是如此得体之人所出。」一面说,一面招手叫宫女带我到次席落坐。

      我挑了个背屋面宴的位子坐下,吃着茶打量起同席的女人们,遇到与我视线对上的,便互相点头微笑,寒暄一番。坐在对席的是个巴掌脸、细眉大眼的,原来是传闻中堪称妒妇的八福晋。听说今年年初才进的门,如今席上看,吃酒时小口小口的呷,与人说话又是娇声细语的,倒看不出一点泼悍之态。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我不会诗词歌赋,便没有参与。

      正看着众人行令,忽然一阵细乐奏起,原来是开戏了。

      在宫里看戏,自然请的是内府的戏班子。只听「咚咚咚」了半晌,几个所谓耳朵旦模样的习艺太监提灯碎步走上小戏台,引着身着明黄衣裳的一生一旦,两人把手唱了一回儿,众提灯的角儿进去了,只见那旦角念道:「陛——下——」,那冠生道:「妃子——,朕和你——散——步一回————————」,旦角又道:「陛下——,请————————」。

      演的正是《长生殿》中《小宴》一折。那唐明皇与杨贵妃在园中游赏秋色,兴之所至,要贵妃以清平调为之歌舞。他听了以后龙心大悦,哈哈大笑,连声「妙啊————」又命宫娥们端来了美酒,与爱妃浅斟低酌,好不快活。

      戏固然是好的,席上的女人们不时拍手叫好,我却欣赏不了,受不得那份闹哄哄。台上贵妃一曲唱毕,唐明皇第三度酒到杯干,台下我只觉得宫灯打下来,照得我浑身越发热。赴宴又不免吃酒,几杯黄汤下了肚,心里更是堵得慌,不得不借上茅房之意顺道离席走走,散散热。

      解决了内急,我沿回廊信步走回园子里。月光照下来,地上一片白,我突然有了对月吟诗的雅兴,可是那个当下我能想起的,与月亮有关的诗词,只有李白的《静夜思》。

      走至一拐弯处,迎头看见有个人影倚柱子而立。定睛一看,原来是三阿哥那里的雅格格。她怕是听见脚步声,转身张望,与我打了个照面。我抿嘴笑问:「雅格格可进得好?」算是打过招呼。满人习惯在饭后问安道「进得好」,起床后问安道「歇得好」。

      「挺好的,就是喝了点酒肚子有些难受,出来溜个弯儿。梅格格怎么也离席了?」她笑回道。

      我两手摸一摸微红发烫的脸颊,憨憨笑了笑,道:「跟你一样呗,借方便出来透透气。」

      她听了,失笑:「看来我们汉女的酒量就是不如她们满族女子,我瞧着太子妃连连干杯,杯杯见底,愣是面不改色的。」

      我说:「就是啊,我从来不知道我那四福晋竟如此能喝。」她又道:「都是喝得起酒的人啊,怪道肚量也大——他们说,酒量好之人乃性情中人,所以太子妃她们看事情总是比我们看得开,是不是这样呢?」

      怎么好端端的忽然感叹起有的没的?我打了个愣,遂问道:「雅格格似是话里有话啊。若不怪梅儿多事,你且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和你分担一二。便是不能,好歹借你一双耳朵。你看怎么样?」

      不知道为什么,那晚我就是觉得和尤雅一见如故。李默涵为人属于那种凭直觉与人相处的,最讨厌那些假惺惺的人,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往往自认为不好相处的人她也就不愿意与之多交谈。而直觉告诉我,尤雅和乌拉纳喇氏一样,没有女性通有的矫情,却比后者多了几分天真。也不是那种「很傻、很天真」的,纯粹没有那份能把人看个通透的世故,相处起来舒服一些。

      只见尤雅掰着手指说道:「我哪里会话里藏话啊,我只是恼自己总想不开,徒添烦闷。」默了片霎,又道:「算了,不讲这个了,没的心烦。你说皇上他们这次去塞外要几时才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圆月,随意答道:「大概过完秋天就回来吧,不是说秋狝、秋狝么?总归是要在那里过秋的。」说着,朦胧想起一首词:「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果不其然,不待我说完,尤雅便道:「今儿才中秋啊。」我听到这里,狡黠一笑,说道:「原来有人思春矣。」她满脸飞红,笑啐了我一口道:「谁思春了?你不思春,你难道就不想四阿哥?」

      是啊,他们夏末起的行,不说将近一个多月了。但是我谁也不想,包括我的父母。说不上是因为自来到这里每天都有太多新鲜事物,还是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愿意想起过去的那些人和事,我才发现,整个夏秋,记忆泛起的次数真是少之又少。

      很偶然我会梦到三百年后的景象。

      一天夜里,我梦到那天在药房里买药,赫然看见父母立在货架旁,用那又愤怒又哀怨的眼神紧盯着我,说:「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呢?」一面说,一面向我走来。我吓得连退几步,不想就退了出药房门口。迎头看见我那美丽又性感的妹妹,顶着那头波浪金发,身着一袭贴身短裙,纤臂紧紧挽着他,满面春风,眼神何等得意!

      早知道妹妹不再是当年呆呆笨笨的胖妹了,如今她通身风尘味,艳杀四方,换成了我是那个招人嫌的恐龙妹。而这是我一直回避的事实。

      梦里,父母紧追上来,死死的说:「认命吧!」只听周围的人笑呵呵,我一下子惊醒,枕上早已沾湿了一片。

      「梅格格!」突然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耳边传来尤雅喊我的声音。她大概见我想得入神,以为才说思春我便思春,忙自疚不是。「都是我,提什么四阿哥,明知道你才生了弘昐——哎!瞧我在说什么呢!那个,咱们赶紧回去吧,再不回去怕就惹人注意了。」

      两人不语走了一阵子,她忽然说道:「你若不嫌弃,以后喊我尤雅吧,雅格格听起来怪生分的。」我连忙说:「不嫌、不嫌,怎么会嫌?倒怕你嫌了我,若不然,你也唤我雪梅,可好?」我是真的很怕人嫌的,尤其知道人家再怎么样也是选秀出身,李雪梅可只是个捡到便宜的宫女。

      回到园中,《小宴》早就演完,换了一出别的不知道名堂。我和尤雅匆匆别过,各自钻回座位吃宴。此时席上的果饼已撤了去,上了一道热蟹,新鲜味美,可把我馋死了。要来了两大碟子姜醋蘸着,一连吃掉两个,都只挑了那雪白的蟹肉来吃,蟹黄腻格格的,我不爱吃。瞥了八福晋席位一眼,小妮子竟是个不呷醋的人,真是太阳之下新鲜事还多着呢。

      直至夜深方才散了宴。回到屋里,带着酒意胡乱卸了妆,倒头就睡。

      是一宿酣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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