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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惊 ...

  •   秋宴过后十几天,宫外传来一道口谕,说内务府总管和几个膳房、茶房的人私自在皇太子处行走,所行「甚属悖乱」;遂下旨将一干人等或处死或圈禁家中,以儆效尤。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想到那天晚上满席的酒菜搞不好就是那些御膳房的人特意到太子处烹制,而我间接成了共犯,只觉得肚子里那两只早已消化得无影无踪的螃蟹一下子不再齿颊留香。

      谁晓得呢?

      显然三十几年的时候,太子的肆行无度已引起康熙的注意,而康熙又是越发担心太子的权限过大以致自己的帝位受到威胁,才至于这头刚下的谕旨,那头便速速回宫来。按康熙那性格,一件事情搁在心上一搁能搁很久,而且能把他搁得浑身不舒坦的,尤其是与太子相关的事情。想那密云县离京城那么短的距离,定是连一天都等不过就急着在路上传旨办人。

      九月中的北京,时序步入了暮秋。寒意渐浓,凉风吹得遍地零落的黄叶,踩在上头「沙沙」作响。桐桐特别爱听那声音。她会用手堆起满院落叶,然后站直身子啪哒啪哒的把它们踩平,完了以后重新堆砌,一遍又一遍的,乐此不倦。

      正是日落后,掌灯前的时辰,带着桐桐在院子里玩。这季节的黄昏,夕阳染红了一地,衬映着片片枯黄干红,在我看来,像极了当下转瞬即逝的太平时世。也算,别有一番秋色吧。

      那厢小人儿依旧堆叶、踩叶玩得兴起,也不知道她在乐个什么劲,不时自得其乐的咯咯咯笑个不停。这厢言喜又在给她那挑剔又摆款的姑姑绣花鞋。我说她手这么巧,以后离了宫干脆开一家「喜绣花」的成衣铺专卖她的手艺得了。

      「准保你客似云来,财源滚滚。到时候人家一看,哪个姑娘如此心灵手巧,又有沉鱼落雁之容,等着,要娶你做媳妇儿的从神武门排到午门啊。」

      言喜被我的一脸认真给逗得笑出泪水来了,道:「格格又打趣奴婢了。」

      我也笑了,睨她一眼,道:「你只管说我拿你寻开心好了,说了我是认真的你又不信。你看,那时候你挑个今生只会娶你一人的如意郎君,『妇绣夫随』的,男主外,女主内。再生一对子女,相夫教子。哎呀,怎得一个其乐融融啊!」

      只见丫头被我说得羞答答的,低头不语,半日才道:「格格说的,是一幅很美的画,可奴婢不敢妄想。越矩说一句,八旗女子尚且不能主宰自己的姻缘,何况我们下三旗的奴婢丫头?本来旗下人生来就有口粮养着,咱们进宫来服役是本分,也是为了多份赏钱。真真这话原不该我们说,只怕到时候离宫择配也是老姑娘了,哪还能嫁得好?」

      我沉默着听她淡淡道来自古宫女的无可奈何,久久才能回上一句:「不会的,言喜,不会的,以后我们会搬出去,我会带上你,那时你就再不是宫里的人,随时可以走的。找个如意郎君,若看上谁,告诉我,我把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她展眉一笑,道:「格格这话,奴婢记在心上了。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况且奴婢自进宫以来,除了咱们四爷,也还没见过几个男子呢。」

      话才说完,一阵秋风吹了来,凉飕飕的。我抬头见天色渐暗,遂说道:「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今儿呢,服侍咱桐桐洗澡睡觉才是头等大事。」说着,让言喜差两个苏拉一同下去备水、铺床。

      正纳闷没听见桐桐的笑声——以往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时会傻气呼呼的跟着说一遍的,当下怎么没听见呢?忽想起一事来,于是假装生气道:「说了不许躺在叶子上面的,怎么又不听话了?一会儿又有虫子钻进衣服里咬你屁股,额娘这回不帮你呼呼——桐桐?」

      桐桐不见了。

      叶堆四周一个人影没有,也没听见屋里言喜说桐桐原来自个儿跑了回去。慌忙把院子里外找一遍,摸了去前院找,还是没影儿。想到已近掌灯时分,这皇宫又是如此这般大,虽说处处都有太监站岗,桐桐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可这宫里是最不少使心眼儿的人,万一有人把歪主意打到桐桐身上去怎么办?而我,我如果落了一个疏忽照顾的罪名,也不知道下场会如何。

      慌了神儿了,急急的冲回屋里,把言喜拉到一旁悄声道:「桐桐不见了,外头院子前后里外找过,没找着。听着,你带小李子到外面找去,告诉他这事儿只你知我知他知。找仔细一点,什么洞啊缝的,都别错过。我留在这里,万一福晋或奶嬷嬷问起,好歹有个人顶着。听清了?」

      言喜也是个醒目的,只见她压低声道:「是,奴婢听清了。」复用平常声量又道:「依奴婢看,这头晕眼黑还不都一定只是起身过猛所致,奴婢认为还是去太医院请赵太医来一趟稳妥些。」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揉我的眉心,煞有介事。

      我忙配合她道:「嗯,就依你说的吧。这水你们也先别备了,一会儿赵太医来,请他顺道也给格格把把平安脉。」说着就让两个苏拉各自散了。

      心中忐忑不消,走回院子欲再找一遍,抬头冷不防看见胤禛就立在那堆落叶旁,似笑非笑的瞅着我说道:「一个秋天不见,看来你的本事又长了不少,连苏拉的差役也兼了?」

      他的出现猝不及防,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妯娌之间传的消息,一直是说爷儿们后天才回来。

      知道他指的是那堆枯叶,就不知道他话里有没有话,又是几分玩笑几分认真,只顾道:「那是桐桐堆着玩的。」说完,警觉到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忙拿话岔开道:「那个,爷回来怎么没让人报一声?奴婢这就去给福晋传报。她以为爷是后天才回的宫呢。」

      他听着,徐徐道:「不急。自是有事才提前回来。」

      此时几个搬行李的苏拉走进院来,我正巴巴的盼望桐桐被其中一个牵着,忽听胤禛问道:「怎么只你一个人在这里?桐桐呢?你平素不是与女儿形影不离?」

      我当下两腿一软,只觉得心跳连了好几拍,半晌才道:「桐桐,桐桐洗澡去了。」又欲盖弥彰的加了一句:「我让言喜盯着司沐的人,那丫头心细些。」

      尾音刚下,便见他摸着长满胡茬的下巴,疑似纳闷道:「这就奇了,我方才看见你屋里那丫鬟,和小李子一同正往太医院处走。」说着顿了顿,往前踏了一步,定神看我,接着道:「说你不舒服。」

      只怪自己大意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啊。被他这么一说,我霎时乱了方寸,忙道:「我不舒服——对,我不舒服,见头晕。说了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儿,那丫头就是放心不过,非要请太医来一趟。」同时心中暗忖道:「若是桐桐有个好歹,到时候没病也准吓出一身病来。」

      正想着,忽地听见胤禛一阵大笑,道:「好端端的,哪有自己咒自己生病的道理?」

      他这一笑把整个院子的人都引出来了。乌拉纳喇氏和宋氏出来见了我,皆微微一怔,整过神色后才盈盈行了蹲安礼。其余太监宫女苏拉等也按差役各自请了安。只听胤禛一句话道:「这会子也不早了,都下去吧」,众人又都各自散了去。两个女人走前不忙柔声请那大爷早点歇息。

      我在原地打愣。

      胤禛那话,我起先一听没听出个所以然,以为他还会读心术不成,再想才恍然大悟。脑中空白了数秒,只见他眼里嘴角的笑意当下浓了好几度,以为正为识破我的谎言而乐不可支,讪讪问道:「所以爷在外头见到桐桐了?」想了想,又道:「这会儿明知故问,算是来找奴婢的麻烦,顺便看个笑话,是这样么?」

      「是,也不是。」他含笑说道,故弄玄虚的。又命道:「把格格抱进来吧。」

      只见言喜抱着桐桐走进院来,那小人儿见了我直说:「吓吓、吓吓!额娘怕怕!」我接过女儿,没好气地说:「是,把额娘吓得半死,额娘怕怕,桐桐高兴了?」小孩子哪里听得懂反话?只见她满脸雀跃神色,咯咯笑道:「阿玛跟额娘玩游戏,桐桐高兴。」

      我听了那童言童语,又打了个愣。一旁言喜搭腔道:「方才奴婢刚出了前院,就看见爷和格格在影壁的后方……」

      我是真不知道那父女俩什么时候默契变得这么好的,居然一个在门外招手,一个「心领神会」,悄不声儿的出了去,爷俩合演一场失踪记,把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我只听见自己干笑道:「奴婢很高兴自己娱乐到爷。天不早了,奴婢不扰爷歇息。」说着请了蹲安,不等他点头,抱着桐桐迳自转身就回屋里走去。

      身后传来他夹着笑意的声音,说道:「你身上不爽快,让下人把格格抱去服侍就寝,自己好生歇着吧。」我一听那话、那口吻,气不打一处来,拿后脑勺对着他冷道:「爷今晚正兴头啊,这笑话还没完没了了呢。」说完,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进去了。

      当天晚上,他又来我屋里。这一次,他让我侍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虚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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