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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庸 ...

  •   子曰:叩其两端而竭焉,于是一整个夏秋我都在反覆思考那句话里隐含的意思,像啃秋那样咀嚼他话里的话。

      我是真的茫无头绪啊,又不是儒家思想养大的孩子,哪能在一夜之间便悟出他理想中的中庸之道呢?再说他可是从小在圣贤书中打滚,而我既不是智者也不是哲人,自然不可能与他心有灵犀一点通。可恨我骨子里没有半点蠢蠢欲动的叛逆因子,我若本身是个壮志未酬的女权主义者,说不定还能在既定的旋律上增添一篇插曲,也不枉转世走一遭的。偏生被动如我,只想顺着预定的轨道走,历史把我带到哪便算是哪。

      只是日子久了,我也会想,若所谓历史是以现代的角度与过去的意识形态挂钩,我既带着三百年后的灵魂寄居在此,成为了过去的一部分,是否就代表我的每一个决定果真都有可能改变历史?即使只是最细微的改动?而我以李默涵的思想续活在李雪梅的身体里,如此的组合,又意味着我有多少自主权?自主的背后,有多少是李氏既定的命数?多少又是我额外添加的运数?

      后来想着想着,越想越头大,索性不想了。虽然过程无从得知,然最终的结局却是耳熟能详的,不是吗?

      是的,既定的结局在时序的更替中渐堆而成。

      夏末的时候,桐桐断断续续的低烧了一个星期,然后在一天半夜里哭得不成人形之际,被我发现原来是长磨牙了。

      翌日早晨,乌拉纳喇氏揉着太阳穴问我格格是不是生病了,我满脸歉意地回道:「格格的磨牙见头了,猛一看还以为长了个小水泡呢。可怜她牙龈红肿发痛,于是总用手往嘴里抠,偏生我又没时常注意到,低热怕是这样给抠出来的。」

      她听了我的话,当下精神便来,一副获益不浅的口吻道:「原来是这样啊,以后轮到弘晖长乳牙的时候,我得多留心着点。你便好生照顾格格罢,要是迟迟不退烧,可千万要传太医来瞧瞧。」我笑着道谢,福晋真是有心。

      在那之后,又连续好几个半夜,刚满两个月的弘昐总是哭闹不停,给他吃了奶也不管用。半夜三更的,那尚不懂人事的孩子哭声震天,几乎要把屋顶给拆下来似的。我让乳母把孩子抱到怀里来亲自哄着,并吩咐言喜用布卷成条子塞到门窗缝里——上回桐桐哭得连一院之隔的福晋房内都听得见,自然跟我同住一个厢房的宋氏更是彻夜难眠,而我是极不愿意招人厌烦的。

      我看着怀里的婴儿,他正蹦跶着小腿哭得带劲,生命力是如此的顽强。谁又能想到不出几年他便再也不会哭也不会闹了呢?在这个时空,生命不仅脆弱,而且易来又易去。

      到了仲秋,康熙和几个随行的皇子仍在塞外,打着狩猎的名号避暑,还没有回来。三五中秋夕,宫里的男人们不在,月圆人不圆,家宴也办不成了,女人们只好自己找乐子过佳节。像太子妃便设宴请一群妯娌到毓庆宫品茶吃饼,赏月作乐,名义上是联络感情,实际上是显示身份。而这原本与我无关的活动,乌拉纳喇氏竟带了我一同去。

      那天下午,才刚哄了桐桐睡午觉,一个小太监进来请我过去福晋屋里一趟。我胡乱穿戴了一番,便带着言喜去了。穿过院子走到东屋,小太监引我们进了里间。屋内,那乌拉纳喇氏正在窗下对镜理妆。她画了一个淡红妆,头上梳着两把头,两旁分别缀上镏银花钗和点翠嵌白玉双喜步摇,身上穿着绯红缎绣八团花纹棉袍,外罩石青缎绣蝶纹紧身,直衬得她绿鬓如云,肤白胜雪,通身又自有一股恬静端庄的气质,看着煞是艳而不俗。

      「姐姐,赶紧请安啊。」言喜悄声说。我方才醒过来,收回差点敲在门上的手,上前行了蹲安礼,遂问道:「请问福晋因何事唤了奴婢来?」她见我来了,也不立刻答话,忙让湘莲和水荷帮我上妆,迳自坐到一旁的炕床上,头上步摇那喜鹊嘴里衔着的金丝流苏随她走动时摇啊摇的,果真显得人摇曳生姿。

      水荷把我按在桌前,拆散我松松挽起的散髻,自镜匣里拿出梳头工具娴熟地替我梳上两把头。一旁的湘莲捧来一件海棠红缎绣折枝菊花纹棉袍与石青缎绣叶子紧身给乌拉纳喇氏过目。她看了看,点头道:「就这一套吧,霎时也找不到梅花纹的料子。」说着,从镜子里望向我,慢悠悠的道:「梅儿啊,你也给爷生了个儿子,这宫里头素来最讲究这个,你是知道的。」

      我听了她的话,忙说:「福晋说笑了,昐儿怎能跟大阿哥相提并论呢?」事实也是,在古代人的观念里,妾不如妻,故而庶出的始终不及嫡出的。再说弘昐比弘晖早觞啊,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说出来便是诅咒了,我可担不起这莫大的罪。

      乌拉纳喇氏待我说完,随即莞尔而道:「同我就不必说这些话了,没的叫人听了见外。今儿太子妃设宴邀大家一处赏月,我便想着带上你,让别人瞧瞧爷这里最近收了这么个标致的姑娘。」

      她才说着,我心下想到自己即将上演一场刘姥姥逛大观园的戏码,不禁失笑。我微笑道:「谁都知道这宫里头,除了太子妃,便要算四福晋最是识大体的皇媳妇了。今儿福晋带上奴婢自是让奴婢去开眼界、长见识,可就怕奴婢去了,若是打了嘴,有失福晋的体统,叫人笑话不成。」

      我笑,亦是为了我也能说出听起来文绉绉,其实却是糟粕的话。然而不可否认的是,此刻镜子里的李雪梅,莹润两颊扫上了淡红胭脂,目若秋波,瞧着竟也有几分妩媚,整一朵含苞待放的素花。

      只是精明如乌拉纳喇氏,怎么会看不出我话里的虚实呢?她笑着打断我的话,一贯慢悠悠的道:「这话从那里说起呢?怪道爷说你自生了弘昐以后性情就变了些,今儿听了也觉得似乎是。以后再别说这些话了,多了怪显矫情的。」说着走至妆台前,自妆奁里挑了一根镏银嵌珠花丝步摇递与水荷,让她给我戴上。她道:「就这根儿吧,与梅格格的气质颇为相符。」

      被人在背后议论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尤其那人之一是你的丈夫。只是我能说些什么呢?我只能说:「是,奴婢知道。」换来正在妆唇的乌拉纳喇氏轻皱柳眉,道:「这也免了罢,你我都是服侍爷的人,以后喊名字就得了,按理我还要喊你一声姐姐呢。」

      我一听那话,当下发窘。到底是个正室啊!淡淡一句话里竟用上了「你我」和「姐姐」,把我堵得死死的。那话里有话,还带刺儿的,在我听起来是怎么听怎么觉得既露骨又见血。我又一次觉得无地自容,只得讪讪道:「福晋使不得啊,雪梅记住便是了。」

      一语未了,只见她已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微笑道:「记住就好——来,让你的丫头把旗鞋拿来,穿上站起来我瞧瞧。」说着,一旁言喜随即捧来一双花盆鞋侍候我穿上,我穿好了之后站起来,稳了一稳,打开双手给她看。

      她上下细细打量了我半日,方笑道:「真真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这一打扮起来果然就是个美人儿。」说完,又让水荷湘莲留神打量自己一番,见各自妆点都好了,方命太监宫女们准备妥当,一行八人便出发往太子宫走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中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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