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桐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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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桐桐已经是醒来后算起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情了。那日早晨，才刚梳洗完毕，瞧见窗外天蓝如洗，转头便絮聒言喜要她带我到院子以外的地方随处逛逛。
合着已经为这个唠叨好几天了，终究还是熬不过，穿戴后到乌拉纳喇氏屋里请安时顺便请她的示下，好到外头逛逛。她听了，沉吟片刻，交代我到园子里走走便算允了。倒是言喜那里几乎让我说破了嘴。那小丫头先是不从，说什么都不让我提早出月子，还是我再三保证自己的身体已经大好，若真有个什么闪失便全数算在我头上，她才勉强答应带我到御花园走走。
赶在大毒日头高挂之前出了院门。兴兴头头的跟着言喜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转得头都晕花了，才终于经坤宁门走进传说中的御花园。
甫进园里，只见面前两旁古松参天，叶片随阳光的隐现，忽而呈现出透明的嫩绿，忽而变作碧玉般的深沉，在五彩卵石甬路上投下片片斑驳的影子。沿着石路走到尽头是天一门，门后是北京城中轴线上最北的一座宫殿——钦安殿，御花园以此为中心，左右划分成风格相称却未尽相同的景区。
在岔口选择了先往右走。绕过巍然耸立的堆秀山，盈盈绿意旋即映入眼帘，只见四周松柏葱郁，花木扶疏，亭台楼阁与山石相辉映，那景致是说不出的水秀山明。与言喜一同悠哉的地闲逛着，不时停下来研究园中的奇花异草。我俨然一个游客逛故宫的心态，恨不得手中有台照相机，把眼前的景色拍下来。
只是那时那刻，偌大的御花园里人影稀疏，四处静谧得连鸟雀的叫声都清晰可闻，既没有游客们熙熙攘攘，也没有导游的吆喝声。我才又想起，这是三百年前的故宫啊！而我如无意外，将在此生活到老、至死，如此还需要相片做什么呢？想我从下一世回到今生，既没能带上任何东西，他日归期自是也不会如我所愿允我带走这里的半件物品。甚至记忆，我打量还不让我带走呢！
心下思绪云骞时，走到一处，莲香扑鼻，还有淡淡的水腥味。我以为御花园里只有假山而没有假水，却不知道原来早在明代时已经立有水车房，古人利用水车引紫禁城外护城河的河水注入园中水池。
原来眼前是一座矩形鱼池，池上南北横架单孔石桥，桥上建有一座攒尖方亭。亭子四面开敞，既宽且高，亭顶以绿琉璃瓦缀以黄剪边铺成。我一看，水上架桥而桥上建亭，竟有如此巧妙的结构，忙拉着言喜上前。上了桥，见亭外的匾额上用满汉两文题有「浮碧亭」，又见亭内东西两侧所立之雕栏同时也是桥的栏杆，更道妙绝。
我站在亭内观看亭外风景。池水在晴空的映照下染成一片碧绿，水面点缀了几朵淡紫色的睡莲，恰与池中往来嬉戏，乍聚又乍散的鲤鱼群成一静一动，相映成趣。
站了半晌，忽然听到一把含糊不清的童音，咿咿呀呀的喊着额娘。桥下一个嬷嬷正抱着一个着桃红色旗装的小女孩向凉亭走来，后头几个宫女紧紧跟着。
「那女孩是谁啊？」我小声地问言喜。知道后宫素来讲究身份甚于辈分，又以年龄比辈分次要，一言蔽之：在身份之下就没有所谓的辈分和年龄。
言喜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但是看装扮还有那阵仗，猜想该是有身份的人。我们俩于是正要起身请安，那小不点竟扑进我的怀里，嘴里声声的说道：「额娘、抱抱。」我听得一头雾水，扭脸望向一旁的嬷嬷，对方回了我一个职业笑容，道：「梅姑娘，是福晋让奴婢带小格格来御花园走走的。」
我不懂了，心下异常纳闷，原来我不仅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还有一个两岁大，会喊娘，走起路来屁颠屁颠的的女儿？可我从来没听谁提过啊！瞪眼看向言喜，无声控诉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换来她一阵乱摆手，眼睛瞪得像铜铃，无声的回道：「我真的不知道啊！」
「宝贝你看，那里有好多鱼鱼啊，我们来数鱼鱼，好不好？」我抱起女儿，以所谓的「娃娃音」说道。我素来喜欢逗五岁以下的小孩，他们拥有思考能力却是世界上最单纯的动物。以前我妈老说哪家的小孩要是被我逗玩过了，保准到了晚上还在兴头，睡不着觉。然而那是别人家的孩子，我手里抱着的，是我自己的女儿，未来的雍正帝唯一的亲生公主，怎么能同日而语？
我的心不由的微微颤抖起来。
我让女儿数鱼，发现她可以一口气从一数到十，可是中间却落了四和七。教她一遍让她重新再数，这次却跳过了八。当她终于完整无缺的顺序数到十时，我亲一下她胖乎乎粉嘟嘟的小脸道：「宝贝好棒哦。」呵得她咯咯大笑，软绵绵的声音叫人心醉。
我问她，「鱼鱼是什么颜色呀？」她会说「红色。」而我大喜，指着一旁的睡莲问她，「那花花呢，花花是什么颜色？」她又说是「红色」，然后我发现，不仅鱼鱼是红色，花花也是红色，就连树木和天空都是红色。
那天晚上，胤禛来我的屋里，先是问我怎么不足月就下床，我答说身体已经大好，无碍的，他随后便切入主题，问我是不是教格格数数了。
「桐桐。」我说：「回爷的话，她叫桐桐。」不知道为什么，从为赋新词的年纪开始，我就对「桐」这个字有着特别的偏好。也许是那年盛夏剩下的记忆始终鲜明：曾经，一头卷曲发、大无畏的我，踩着一双细根儿鞋，拎着一个藤编包儿，在衡山路上梧桐树下，一遍遍地走着他曾经踩过的石砖路，自以为在做着天底下最最浪漫的事情。
暗地里挥走了回忆，复又拿眼瞧他，只见他轻轻皱起了眉头，像是听不懂我的答非所问。我想起他的养母佟佳氏，连忙道：「是木字旁的桐，梧桐树的桐。」
他一怔，问道：「你识字？」
当下换我皱眉了，我不知道李雪梅识不识字，只好避重就轻地说：「家父在奴婢幼年时略教过一二，只是家父也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子家学得些皮毛聊充门面便好。」说完，他的近身太监打了帘子进来侍候他洗脸更衣。我立时手足无措，心下犹豫，想着要不要上前接过侍监的工作。
「桐桐……」才一会儿功夫，他洗过了脸，正低声咀嚼着这个我起的乳名，好听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那样轻轻的撩拨着我的心。只是我知道，那不叫心动，不过是异性独处间一抹淡淡的暧昧，仅此而已。像李默涵那样严重缺乏与异性相处经验的人，其实很容易掉进这样的氛围里的，更何况那人有着亮灿灿的明星光环。
「为什么叫桐桐？有什么特别含意吗？」
此时太监侍候他换上单衣，我上前替他束腰带，脑海里莫名的闪过诗经中「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一句，便随口答了一句：「没有什么特别含意，奴婢只愿女儿能像梧桐一样向阳而生。」
回答我的是一阵沉默。我抬头，意外地撞进他深如幽潭的眸子，那里冒着不明所以的笑意。他笑着瞅了我好一会，又伸手把玩我的耳珠，淡淡道：「怎么生完弘昐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嗯？」我听着，觉得连他的声音里都透着笑意，笑得我心里发毛。
「爷多心了，奴婢还是奴婢。」我道，飞速的斟酌了一番，又道：「夜深了，爷歇下吧。」心下自思，但愿那样的话听起来并没有多大邀约的味道。
他一言不发，命太监灭了灯，便向床上躺了下来。我跟着走过去躺下，肩头挨着他的胳膊。在黑漆漆的夜里，默默数到了二十，我和他仍然并躺着，没有发生我以为会发生的事情。
见是这样，我开口轻声问道：「爷睡了吗？」
「你说。」他道。这表示他快要睡下了，但是回答我一个问题也不为过。于是我暗自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奴婢可以自己带女儿吗？」
又是一阵沉默，只是这一次更长了。好半晌，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要侧身准备数绵羊时，才听见他轻得近乎不可闻的声音道：「好。」
很多年以后，当我回忆起这一晚，我恍惚还能闻到空气中那淡淡的白檀香，丝丝的催人入眠。
正是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桐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