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久仰 ...

  •   都说得意忘形的下场往往带有讽刺的色彩。只听言喜可怜巴巴的道:「奴婢无状。回爷的话,姑娘肚子痛,奴婢正要去取热水打湿帕子给姑娘敷着。」我顿时像紧急煞车似的僵住了。

      千遐思万揣度,就没想过竟会在这样略微尴尬的情形下与这位人称冷面王的四皇子正式见面。想起自己四五日来不曾用活水洁面洗头,现在肯定蓬头垢面,不堪入目,真想钻个洞躲起来算了。

      拿余光偷觑,只见他轻轻皱了皱眉头,颔首让言喜下了去,便向床边走来。我心下立时慌了起来,毕竟完全没底儿啊,暗忖道:这四阿哥和李雪梅的关系如何?他往日是怎么待他名下的这个宫女子?李雪梅又是用什么样的口吻跟他说话的?

      正发慌,忽见他已立在了床边,连忙挣扎着要起身给他请安。他却是一把按住了我的肩头,说道:「这会子身子不是正虚吗?若再请安便显造作了。免了罢,没得不分虚实。」我听着,复又躺了下来,嘴里道:「谢爷免礼。」一面说,一面不着痕迹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久仰了。比我想像中要高,身材偏瘦,一袭藏青纳沙长袍显得他的脸色略白了些,眉眼间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大气。康熙三十六年,他好像不过才十八九岁,立在那里却浑身是一股淡然的气质。若说那是修炼而成的,还真说不过去,虽然是真命的龙孙帝子,但那时他毕竟涉世未深啊。可要说那是自然天成、与生俱来的,也说不大过去,康熙在他幼年时批的一句「喜怒不定」不就成了他心下一个多年的疙瘩么?如此说来,所谓的淡然,更似是他故意装得一派淡漠悠然来迎合他爹的心。

      忽听他不带尾音的问道:「不舒服?」连声音也偏向清冷。我应了一声「嗯」便默了,不太确定应该给什么样的反应。他怔了一怔,拿眼打量了我一会,然后竟伸手按在我的小腹上,问道:「这里么?」

      我只觉得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被子和我的肚脐来了一个亲密的接触,暖暖、麻麻的,禁不住两腮发烧,又只单一声「嗯」的回了。

      我心下纳闷,一连串问题油然而生:难道这四阿哥一向这样待李雪梅的?那为什么我瞧着李雪梅那张脸和身段都不算是美人胚子?难道是个才女不成?可是,可能吗?一个连「格格」的名份都挣不上的宫女子,可是凭才气爬上那四阿哥的床?若是的话,看来我注定要毁掉她的「前程」了,因为在我那空得的底的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咸水」倒是有半桶,可惜我不认为派得上用场,即便能,料想我也断不会自找麻烦。

      他仍旧不转睛的瞅着我,黝黑的眸里无半点温度,让我看不透他的心思。合着我有些别扭,李默涵本就不是一个习惯与异性有身体接触的女生,如今换了一副皮囊仍旧如此,终究是不适应的。

      尴尬的气氛悄然而生,在我和他之间打盘旋。正发窘,忽然想起取名的事情,遂开口问道:「爷看过孩子了吗?」

      他回道:「看了,第一天就看过了。」说着,接过言喜正欲伸手到被褥里放在我小腹上的热帕子,径自掀开被子的一边,隔着衣衫把帕子放到我的肚子上。不待我开口问孩子取名了没有,他便又道:「皇阿玛选了『昐』这个字。」

      旁边一个小太监端来椅子请他坐下,他挥了挥手表示不坐,可见他不打算待长。但我知道,居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素来不喜欢由别人来结束对话。于是顺着他的话又问道:「是哪个『分』啊?」只见他闻言,把眉一挑,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道:「从日字旁的昐。」

      我才知道原来康熙朝皇孙一辈的名字一律是带日字或从日字旁的,像太子的弘皙,胤禛的嫡长子弘晖,我的弘昐,还有将来的弘历。我不禁心下自思,康熙的本意自是雀日」一字寓意明亮光辉,可若是他知道泱泱大清将在弘历之后逐渐衰败,估计也只会觉得异常讽刺。毕竟是他爱新觉罗·玄烨劳神费心的稳下祖辈在马背上打下来的大片江山啊。

      自是没有把思绪说出口。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只好揣着古人的口吻道:「弘昐,好名字。请代奴婢谢谢皇上的赐名。」

      忽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说是太子的门人请见,恰好打断了屋内的沉默,否则我几乎要觉得,他在等我圆了这场于我而言的初见。只是啊,多嘴和寡言两者都不是我希望留给他的印象,至少不要是李默涵留给他的。我赶紧说:「爷公务繁忙,奴婢且不留人了。」他淡淡的应了一句,让我好生调养身子,便阔步离去。我看向他的背影,霎时觉得很是眼熟。

      盯着门口想了片刻,竟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残阳下的背影、水榭里的男人、藏青长袍和伶仃的身板。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梦中碎花鞋的主人是李默涵,还是李雪梅?

      把已凉的帕子拿给言喜,说我已经好多了。丫头接过帕子,惯熟地晾在一旁的盆架上,见我惬然躺着便拿起针线活,径自坐到床沿埋头绣起花来。我探头看,五彩的绣线,纤细的绣花针,想到三百多年后有了机器代劳,嗒嗒嗒嗒的每天就能做成千成万个花样。那时候的女人有几个还有这闲情功夫一针一线地绣啊?会个十字绣就了不得了。

      我让言喜教我女红,想趁坐月子的时候赶紧学会做针线、打络子,说好听一点是赶时兴,白一点就是买个保险,毕竟人在异乡,手艺不嫌多。我以为言喜会吃惊地反问我竟不会,结果她只是笑说道:「我也是边做边学,若是教得不好莫要见怪。」我笑道:「自然不会。」

      先把针往上从下穿过去,抽抽紧,再把针从背后穿回来,算一针,如是花了整个下午绣了一簇花蕊。待我完成第一片花瓣的时候,指头也有好几个针孔了。绣花这玩意儿倒没有我想像的难,关键是耐心和细心,稍不注意就会使绣花线绕圈儿,或是线抽得太紧了把针眼撑大,图案便显得不好看。

      一直到傍晚,乌拉纳喇氏打着给我添食的名号来我屋里小坐了一会儿。我没想到她竟会特意来看李雪梅,以为于情于理都说不太过去。于情,我分去了她丈夫;于理,我说好听点只是个妾。然而她却来了,还带着鸡汤,可见她「柔嘉表度,六行悉备」并不是浪得虚名的。合着她的派头也不大,只带了两名宫女,一个叫湘莲,另一个叫水荷,名字皆十分雅致,一如她们主子给人的气质,恬雅而标致,骤眼看起来与四阿哥那气质十分相似,两口子果然般配得很。该说康熙太会看人了,负负的结果乃是正。

      「梅儿,身子好些了么?」她先是这样问我,细如柳的眉毛随她说话时微微向上扬,嘴角笑意里的亲切真真假假。

      我微笑点了点头,回道:「劳福晋挂心了,奴婢身子已大好。」

      她笑道:「都是一家子人,甭说什么劳心不劳心的。」说着,扬手让宫女端上盘子,道:「喏,我给你带了一盅人参红枣乌鸡汤。这人参和红枣功效之好就不消说了,就说这鸡啊,可是啄食掺了当归等药材的饲料养成的上好母鸡呢,不仅补虚健脾,还有润肤生肌之效。」

      我自是谢过她的心意,忙说怎得好意思让她走这一趟,差个丫鬟过来不就完事了吗。她没有夸张地表示「怎么会麻烦呢」,只是笑说自己歇了两个月,也该多到处走动走动。我喜欢她这种不矫情的态度,想到以后我们算是同一个单位的,顶头有同一位上司,居然幼稚地在心里跟她说了一句「共事愉快」。

      六天的时间匆匆而过。到了第七天晚上,我才刚睡下,忽然觉得有一阵寒意凉飕飕的不知打哪里飘来,慌忙大叫言喜,要她和我一起睡。她问我是不是做恶梦了,我胡乱应是,紧紧挨着她,眼睛也不敢四处张看,直到天快亮方才朦胧睡去。

      翌日早晨,醒来依然是康熙三十六年,油灯没有换成无影灯,碎花帐子没有变成雪白布帘。

      就这样,关键的七天过去了。然后不长不短一段日子里,我忙着适应与融入,偶尔夜里惊醒,想到我在这里,究竟是回到前世还是所谓穿越,每每漆黑的夜色无言以对时,我才会发了疯似的想回去。只是我知道,既然自私地选择了离开,并且显然已经离开了,再回去很可能只是一缕青烟,只能从上空窥视别人的生活。

      而我不愿那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久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