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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言喜 ...

  •   盛夏的午后,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灼热的阳光从窗棂透进屋子,便是隔着窗纱也能把人烤得又渴又烦燥。

      我躺在床上,全身仍旧被捂得密不透风。守月姥姥说,这是为了不让我的身子受一星半点儿寒。要不然落下个月子病,按她的话便是:「好好的喜事儿就成了坏事儿了。」好在「我」产后气血俱虚,即便是大晌午头那毒辣辣的太阳晒进来,也没把我毒死,就是一连几个大暑天被闷在被窝里,动弹不得的,确实难受得紧。

      自醒来以后,吃喝全是由那长了一张粉圆脸的小姑娘服侍。汤药饭食用食盒装着,直接捧到里间来,都是些标准的月子料理,比如鲗鱼汤、鸡丝粥、麻油腰子等。按理说是一天三餐外加各色补品,只是几天以来,我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方醒,起来以后往往落了早饭,倒把午饭吃得那叫一个干净。等吃饱喝足了,就又跟周公约会去。每天如此,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过得惬意又舒爽。

      「月子能把人坐懒的。」一天半睡半醒间,我有此一番感叹。

      服侍我的小姑娘原来叫秋香,瞧着面貌身量估计和「我」差不多大岁数。听她说,她比「我」晚三年进宫,原是被发到阿哥所来当打杂儿的,可巧碰上「我」被诊出了喜脉,福晋便把她拨了过来,大概也就是所谓的贴身丫鬟。我因为喊不出「秋香」这个雅不雅、俗不俗的名字,于是问她入宫之前叫啥来着,她说自己是家里的第三个娃儿,又是个女娃,爹娘便喊她三女,图个方便。我想着,总不好叫她小三吧,而三儿叫起来很是别扭,再看她圆脸杏眼,又成日笑吟吟的,便决定叫她言喜。

      而李雪梅是我现在的名字,听起来比秋香强不到到哪里去。照字面理解,「我」出生在冬天,恰是梅花盛开的季节,父母就给起了这样一个应景的名字。其实无所谓,生在夏天也好,冬天也罢,生来命数已定,谁都改变不了。

      坐月子的这些天里,我曾拐着弯儿的问言喜关于李雪梅的事情,发现她知道的并不多,倒是零零落落的给我说了不少这院子里的琐事,比如:「今天玉格格房里的桃红上茶时不小心打破了茶杯,回榻榻就挨姑姑的竹板子了」,又比如:「茶炉房的钱大叔请我吃莲子茶——他还要我替他问你好呢」,再比如:「今儿湘莲姑娘送了来几件小衫,我去谢过福晋了」等等这些诸如此类,听着觉得零碎的小事,合着凑起来便是那小丫头视角里的乾西二所——咱四爷的院子。

      说来好笑,已是在这里的第五个日头了,可我除了头一晚从言喜口中知道我那公用的丈夫来过以后,连着几天都不曾正式见到过他。

      康熙三十六年的夏天,他在忙什么呢?

      我问言喜,四爷很忙么?她笑道:「还说呢,四爷几次来,姐姐都在睡觉呢。难得今儿起了个大早。」

      哦?是这样吗?我心下想道,不是忙着看他那名门之后的嫡福晋和他们那短命的嫡长子?我记得史料记载那四阿哥算是「早婚」,十三岁时结的婚,发妻乌拉纳喇氏给他生了弘晖,是他的长子,也是他一生唯一的嫡子,却是没有活到成年便殇了。

      言喜又说:「姐姐也不知道是不是生了小阿哥以后日夜颠倒了,白天净睡觉,夜里老做梦,有时还说些奇奇怪怪的梦话。」我听了心头一颤,忙问,我都说了些什么呀?她挠头想了片刻,回道:「听着像方言,反正都是些言喜听不懂的话。」我听了,哭笑不得,敢情自己不但有时差,梦呓时还知道说粤语呢。

      心下想着,正是出了去打水的言喜掀帘子进来。她鬓边别着一朵桃红色的剪绒花,与一身油绿绸衫儿碎花裤相映,洋溢着满满的夏日气息。早晨时我就说她这身打扮好看极了,而她羞红了脸说她每天都这个样子,又道:「姐姐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好看。」

      午饭过后,我第三次说道:「好嘛言喜,帮我打水好不好,我想洗头,我觉得我的头皮像有几千几万只虫子在爬,痒死了。」说着,巴巴儿的勾起一抹娇甜无比的笑容,企图或意图以此说服那丫头,却还是换来她同样第三次期期艾艾的回道:「可是,姐姐,福晋和嬷嬷都交代了,满月后方可洗头沐浴,这……」

      靠之啊!我从来没坐过月子,不知道这其中竟有这么多禁忌,一下怕受寒,一下不给洗头。我禁不住大叫:「老天,该不会真的要到满月以后才许我洗头沐浴吧?」这一叫,吓得言喜一愣一愣的。

      只见她嘴里「这」了半日,我看着不忍,遂伸手拍拍她的手背,道:「罢了,这本就不干你的事儿。」别让小丫头为难才好,平白无端害她挨罚岂不是我的过错了嘛,宫女们动辄得咎我也是知道的。就勉强洗一个月干澡,将就将就罢。思及此,我由衷的感谢科学带领人类走向文明。

      蓦地想起我的儿子。早闻皇孙的名字都是皇上圈定的,就不知道会是太监来告诉我康熙给我们的儿子选了什么字,还是他亲自来说。

      「怎么不见奶娘把小阿哥抱来我这里呢?」我问。

      她笑回道:「不也因为总是和姐姐错开了么。小阿哥每天净做两件事情,一是睡觉二是吃——不不,是三件事才对,『吃睡』完了还有『拉撒』呢。」一面说,一面把拧干了的手巾晾在盆架上。

      也许那李雪梅本就是个好相与的人吧,经过几天朝夕相处,她也会打趣我了。

      我佯怒道:「哟,这是拐着弯儿说我只会吃喝拉撒呢。」她听了,倒也不怕,只顾笑着蹭到我怀里,嘴里道:「好姐姐,绕了我这一遭吧,我瞧着姐姐就比小阿哥强。」我又故意冷着声音问道:「哦?这话怎么说?」合着嘴上虽然如此问道,心里却是在偷笑,因为我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会让人透心凉。

      果然,只见丫头含笑垂头道:「姐姐会说话啊,而小阿哥只会哭。」

      我暗地里直摇头,这个「梗」不好笑,而且很冷的。我拒绝被拉低笑点,但我更不愿意浇人冷水,遂笑道:「好啊,敢拿我『铺梗』,看我收不收拾你。」说着,便伸手向她膈肢窝内两肋下乱挠。心下朦胧想道:如斯肉麻的对白与举动,可算是我「入乡随俗」的第一步?

      碍于身体仍虚得很,我的「攻势」并不很强。但显然言喜素性不禁被呵痒,只见她不住的往后缩着脖子,两手一边轻拍掉我不断发动攻势的手,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还不忘一边问道:「什、什么叫『铺梗』啊?」

      我微愣,复道:「就是拿我当笑话啊。欺负我当娘了,老了,是不是、是不是?」她终究抵不过,伸手「反攻」,好半晌只见两个半大的女孩打闹呵痒、笑作一团。

      然而乐极生悲了。也不知道是压着哪里,还是扯到哪一组肌肉,我突然感到小腹一阵痉挛性的疼痛。想起有次在诊所等喊名的时候随手翻到一本母婴刊物,里头正正有个栏目介绍产后不适的症状。我凭记忆推断,这阵疼痛应该就是子宫正强而有力地收缩着,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嘶嘶」的喊疼,吓得言喜手足无措,把我全身上下乱摸了一遍后才想起,守月姥姥教过她,若碰到这等情况可用温热的帕子给我敷着。

      「请姐姐稍候一会子,言喜打了水便回来。」说着,拿起帕子一个箭步就往外跑。

      却见她急匆匆的走至门口,可巧与门外正欲打帘子进来的小太监撞了个正着。两人的面色一时间忽红忽绿又忽白的,像是被人往脸上泼了好几瓶颜料。我看着,觉得煞是有趣,忍俊不禁,只顾按着肚子,发出笑不像笑、呻吟不像呻吟的笑声。

      正在床上画半圆的滚里滚外,忽听一道陌生的男声打斜上方响起:「急急巴巴的,上哪儿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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