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携帝女》风不动鸢

8、豫州

　　奉业十三年夏，女帝四十诞辰将近。

　　勤政殿上，工部汇报建修皇陵之事，女帝高坐金龙台，随手翻着各地生辰贺折，无非是些迎合至尊的溢美之词。
　　却突见上首元臻脸色一变，阴沉着脸将折子掷于地上，“帝储亲政已有些时日，怎会发生如此惨绝人寰之事？”
　　折子展开一角，已是字字泣血。
　　“……臣闻《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是人之性，生子女而爱之，莫不如是。今豫州十三州府，数府内洪潦没野，谷粟无存。褐衣求一己之存，货子若羔；更有甚者，易子烹食，开膛破肚，啖肉吮髓。陛下亦为人母，帝子在侧，桂宫兰室，金膏玉食，岂闻庶民在野，抱子白骨，无泪而泣血乎？……”

　　知云拾起折子，一字一句地读过，呆愣在原地。豫州自入夏始，淫雨连绵，她早派人监修河堤，恐有大涝，奈何崔党从中作梗，以女帝皇陵建修为由，拖慢工期，挪用建材。
　　如今数州府大水，州府之内钱粮不足以自饷，国中户部所划银钱又有蠹虫贪墨，可料想豫州民众苦不堪言。女帝不闻不问，如今被一道贺折捅破脸面，反冲着帝储大发雷霆。为着豫州，元知云数日来寝食难安，自有东宫一系官员忿忿地盯着前方，仿佛事不关自的崔相、郑中书等人。
　　知云垂眸，“还请母皇宽心，儿臣已有应对之策，儿臣请往豫州，治理水患。”
　　“帝储，好自为之！”

　　勤政殿门，晓色渐浓。
　　“豫州水患殃及者众，殿下既已有应对之策，那臣等就恭候殿下的好消息了。”崔尚安越过东宫人等，手持玉笏，眯眼含笑走出勤政殿。
　　东宫属官中有人闻她言中挑衅之意，欲上前争辩，知云身后的赵舍人抬手拦住同僚，只得目送着崔、郑二人走远。
　　知云神色淡然，只略抬眸，“早做准备，今日午后就动身。”

　　这厢崔郑二人走出光德门后，郑中书有些不安，忍不住凑上去低语，“审静，我等该如何应对帝储？”
　　郑沉芳入仕靠得是祖宗荫庇。人皆道，如今郑中书能官列三品，全倚仗荥阳郑氏老家主深谋远虑，将嫡子许给自家学生崔尚安，早早为其铺好青云路。
　　崔尚安望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夫姐，冷笑连连，“殿下不肯与崔家同行，我倒要看看，殿下还能强撑到几时。”

　　知云安排好京中事宜，欲往清梧宫去拜别君后。疏月看着她穿戴，有些担忧，“君后毕竟是崔家人，若将消息传出，殿下的安危……”
　　知云挥挥手，宫侍告退，她方道，“将欲废之，必固举之；将欲取之，必固予之。此行豫州，不必掩人耳目，让他们得手。”
　　自知晓身世以来，知云与薛家往来频繁，对当年靖明太女之事，郑家、崔家所行的种种罪证已握在手。她必要让崔家受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殿下，是否…有些过于冒险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知云殿下却要以自己为饵，诱崔家上钩。
　　“不必再言。”知云走出东宫，朝清梧宫去。

　　君后无宠，六宫皆知，为打法时日，他寻来许多古籍典藏，消磨这遥遥无尽的时日。
　　知云晋见时，崔璟坐于殿中，正支头看着手中帛书，若有所思。闻她要往豫州，崔璟知母亲行事，心中不安。豫州之事，他身在后宫也有所耳闻，他自行减了每日用度，省下不少银钱，一并与了知云。
　　知云感激，言无以为报。她对崔尚安恨之入骨，崔家事败，嫡子崔璟也当受牵连。如今崔璟却屡屡施恩于她，元知云不知如何是好。
　　崔璟见她不语，反宽慰她，“帝储能将端容的文章拿给本宫，本宫很是感激，那些时论本宫虽不懂，却见字如见人。”
　　又听崔璟道，“本宫欲革后宫用度之法，将份内例折为现银分发各位侍君，夏日许多果蔬，采买运送耗费巨大，且极易腐坏，帝储意下如何？”
　　知云思索，即答，“君后本意虽好，只是此策不可行。”
　　清辉侍立一旁，闻言不免疑惑，去看崔璟，见崔璟亦是不解。且不论宫中采买经手者众，人人都从中牟利，若折为现银，宫中必怨声载道。崔璟一个世家嫡子，光风霁月，是想不到这层，知云也按下不表。
　　“宫中采买运送确花费巨大，然可保人人有份，若折现银，必有人恃强凌弱，从中贪墨。”崔璟为治理后宫耗费许多心思，知云提点他，“理财之道，不过开源而节流，再者，整顿贪墨非一时之功，君后不若想想其他法子。”

　　待知云走后，清辉道，“君后，知云殿下要走了，清光去递消息了，可要拦住他？”
　　崔璟握着帛书，犹豫片刻，“将他叫回来，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让清光去趟太医院。”

　　酉时日沉京郊

　　“殿下，赵舍人已先行至潼关驿站了，要出发么？”疏月骑马靠近车辇询问。
　　虽有暗卫相护，疏风也不敢懈怠，一手按在剑柄上，她拉拉缰绳，“崔家人还没追上来？也忒慢了。”
　　知云放下车帘，“出发吧。”
　　月上中天，马蹄羁声尤为清晰。左右卫率护着东宫一行人在驿道上前行。

　　“元重霄小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忽有一队人马自道旁竹林冲出。
　　“何方竖子！安敢直呼我殿下名号！”疏月拔剑勒马，高声呼喊，“保护殿下！不要乱了阵型！”
　　箭雨连连，赶马的小吏拉不住缰绳，马匹受惊后，帝储车驾自内而外冲出保护圈。
　　疏风眼见不好，一跃上马车，拉住受惊的马匹，侧身禀告，“殿下，暗卫佯装不敌，崔家的人马来了。”
　　马匹疾行，马车内昏暗，也看不清知云面色如何，声音平淡如故，“且战且退，记得卖个破绽。”

　　帝京内，崔家别府灯火通明。
　　美伎妙仆陈酒而上，一少年美侍上前劝酒，郑沉芳躲不过，红着脸向他点头致谢，连饮数杯，激得众侍哄笑。
　　郑沉芳放下酒杯搓搓手，反复询问，“审静，此事不会祸及你我吧？”
　　“那帮游侠皆是酒囊饭袋之徒，止不过唬一下帝储。”崔尚安靠坐胡床之上，自斟了杯酒，似是随意般问道，“左右率卫训练有素，加之帝储自幼习武，你怕什么？”
　　郑沉芳闻言低下头，左右都以为她醉了，上前侍候崔尚安，却未看见郑沉芳面上阴沉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