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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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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旦时分,知云高热退了,她幽幽转醒,喝了几口姜水,疏月将崔珝斐太师之事言明。“多谢,崔师兄了。”疏月搀知云起身,扶她披衣坐起。
“殿下风寒入体,昨夜高热不退,草民不得已自行开药。”崔珝立在帐外,“这药方,还是请老师看过为好。”
“老身看过了,并无不妥,高热已退,去了麻黄就是,崇雪,你先发去吧。”斐太师走进床前,为她诊脉,压低声音,“殿下要保重自身,悲郁伤肺。”
崔珝余光扫过帘帐,拱手告退。
知云背靠床几端坐,拢了拢衣裳,哑声道,“学生知道。”
“待你好转些,再是雪停了,老身与殿下一同进京。”
“老师要进京?”
斐太师冷哼一声,“老身进京,是为帝卿诊病,否则殿下,就不知要在这别宫待到何年何日了。”
数日后,斐太师上书言明进京一事,元臻喜不自胜,亲自于外城门出接候,拉着斐太师要共乘一车。斐太师道,“天子驾六,此古礼也,臣怎可逾之!”女帝闻言只得作罢。
元臻见知云侍立车旁,斐太师这般操作,她也不好再苛难知云,“帝储奔波辛苦,回东宫歇息吧。”车马起行,知云上了马,抬眼看了看帝京外城门,不见悲喜,驱马跟上。
年关已过,经斐太师调理数月,知霓弱症渐消,女帝一挥手,加封斐太师为二品金紫光禄大夫,赐禄、车服等不必赘述。
此外,为应斐太师之诺,女帝复崔氏为君后。世家暂与至尊缓和,对女帝兴修宫殿、扩修皇陵之类要大肆用银钱、人力的事宜也不加约束。
另有一事,元知霓十六生辰将近,女帝元臻对他素来宠爱,如今见儿子沉疾渐消,更要大肆操办。
元知霓一喜声乐,女帝命各州府选拔了乐伶歌伎,打造金玉乐器,安置在太常寺中演习曲目;二喜花卉,女帝又命人备细炭,在暖室中将各色珍稀花朵催开,务必要在生辰之时,百花齐放。
女帝不节用,大肆挥霍,礼部、九卿等官员乐见其成,从中贪墨,人人欢喜。只有两人眼见如此奢侈无边的排场,心生不喜。
一是君后崔璟,他因幼弟入道修行,他在家与父亲两人就很是节俭,只求为幼弟积攒福报;二是帝储元知云,郭贵君出身将门,又曾随军出行,最恶铺张奢靡,生前时时教导知云朴素清俭。
知云曾作劝诫,被女帝劈头盖脸痛骂一顿,他又不好插手后宫事宜,只得旁观着这场生辰越作越大。
元知霓生辰虽在元宵节后,但比之帝卿生辰宴,女帝对除夕宫宴与元宵宴皆不甚重视,九卿府察言观色,故而都是了事而已。
元臻对帝卿生辰宴事事亲为,反倒操劳过度,抱病在身,只得命帝储知云代为视事。然每日她诘问君后崔璟最多的、最上心的不是朝政,而是元知霓的生辰宴如何如何。
崔璟自大婚日起,又遭贬位,幽居掖庭,早已心灰意冷。如今虽复位,念起家中父亲幼弟,强作精神理事。连知云与他照面时,见他清减不少,亦会多说一句,“望父君保重凤体。”
待到生辰宴日,大庆殿场面之宏大,女帝婚宴比之也逊色。清晨宫人进出将花卉移出温室,见天上落雪,个个争着报喜,“瑞雪兆丰年!天降祥瑞!”女帝一高兴,又是阖宫赏赐。
等赐宴罢了,夜色渐起,元臻命人点灯,烛火通明,恍如白昼。乐伶次第进献曲目,上首女帝一一有赏。
“去命人留意彩棚,别被压垮了。”崔璟命清光清辉下去传话,“各宫门都看紧了,往来人等有可疑的仔细盘问,提防宵小之辈。”
底下歌伶歌声清越,知霓鼓掌,起身抓了把金叶掷下去,“赏!赏!”
女帝举杯饮酒,面色潮红,亦道,“重赏!”
知云对着身旁宫侍道,“叫吴舍人上来,孤有事嘱她。”
“殿下,臣在。”吴舍人行礼,立在一侧。
“命京兆尹备好土石秸秆,添铺也好,清扫也好,明早务必将官道积雪除净。再者留意各地讯息,若有急情,不必通传,让驿使直抵东宫……”
一旁知霓见她不看曲乐,伸手拉她,“又忙着同旁人讲话,该罚你!”
知云摆手先让属官退下,转头应付元知霓。
“我生辰你还没庆贺呢!”
知云心底叹气,面上不显,“你不喜我寻来的古琴谱?”
元知霓哼一声,不作言语,君后崔璟笑着解围,“也不知是什么古琴谱,连至尊也不能一见?”
“也不是什么广陵白雪,是前朝青州越氏的舞曲,虽飞鸿舞失传,曲谱尚存。”知云浅笑,见暖花所用金丝炭盆还未燃尽,就被宫人换走,骤然冷下脸,连饮数杯酒。
这一场宫宴,够几个郡县平民用度了。世家逾规占地,连并沃野。她虽在京都内鼓励开垦,减征税收,虽见成效,然关内尚有饥民不饱腹,天子城外是什么形容,不难想象。
一场春雪,下在宫中是祥瑞,下在宫外却是灾厄,明日也不知冻死饿死者几何。
知云言饮酒后身体不适,起身告退,女帝斜眼瞥了瞥她,冷哼一声。
知霓正在同音声人讨教乐理,未察觉她离席,倒是君后派清光递话,请她在大庆殿外留步。
知云在檐下看了许久的雪,崔璟方匆匆赶来,“生辰宴所剩蜡烛、木炭、麻布等物许多,我命人清点好了,因有所污损,难再分配六宫,只好来讨教储君。”
知云闻他有弦外之意,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
崔璟自嘲,“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前在家中也没少听旁人讥讽世家做派。今日是帝卿诞辰,权当为他积福。”
知云走下宫檐,下了几步台阶方回首道,“孤替百姓谢过君后。”
寒风吹过,檐角宫铃叮铃作响。
崔璟立在原地,雪中知云独行,不一会儿侍从撑着伞、着青服的属官都围上来,拥着她走出大庆门外,众人行远,隐没在雪幕中,再不得见。
清辉、清光二侍小心地睨着崔璟的神色,见他好一会儿才回头,“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