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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仇 ...

  •   南山竹居,谓之“幽篁里”,为斐太师别业。

      终南天寒,十月作飞雪。

      崔珝拥裘衣,独对落雪,神色沉寂。他向来沉静寡言,浮白不敢出言打扰,放轻动作,默默地添香。远处有人迎风雪而来,虽动作迟缓,终是一步步行至庭下。

      那人抖了抖外袍上的雪,摘下斗篷,露出霜雪似的脸,侧身询问,“崔师兄,不知师傅起身否?”

      庭院幽篁丛盖雪,不弯不折,青绿如故。

      崔璟仰脸,陷进幽深的碧瞳之中。
      面前元知云尚有些青稚的脸,与记忆中帝王冠冕十二垂旒后,威严庄美的面孔重合,崔珝有些恍惚。旧日记忆如潮水淹没他,苦痛和欢喜连环袭来,几近将他撕裂。

      他是男子,是本该相妻教女的男子。却师从希明道人,又随斐太师修习,见君王无德,知抱负难行,只长年深居南山中,作壁上观。
      女帝元臻荒废朝政、世家乱政,官员尸位餐素,上行下效,民怨如沸。
      国将不国。眼见外忧内患,朝野难控,元臻竟下诏退位,传位于年仅十六的太女元知云,自居上阳宫,终日玩乐。世家不以为然,如法炮制,意图架空女帝。可惜毒计落空,世家与女帝周旋不得,屡屡遣人使他归长安出谋划策。
      他视而不见,只图独善其身。

      那是一个寒雪天。天降琼花,他兴之所至高居竹台,弄琴高歌。有人站在楼台下,等他息琴才出声,来人不是崔家人,是女帝元知云。
      “先生虽为男子,却有治国安邦之才,”女帝披着一身寒雪,神色坚定,“愿封侯拜相,可使先生之才为我所用乎?”勇毅果决,颇有元氏先祖之风,老师曾如此称赞她。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任男子为相,况还是世家之首崔家子为相。他拒绝了,女帝却没放弃,不顾风雪,数日连访。
      世家求他之才谋,却轻贱他男子身份,每每只以自主婚姻之事许他。他感于女帝赤诚,背弃崔氏,出山为相。虽一路艰难,也算不负所托,两人携手走来,平息下世族与边疆之祸,共御天灾,开创新制。
      他们是互托生死的知己,也是日后史书上人人都将称颂的君臣佳话。至于多年来日夜暗自蔓生的情愫,他和陛下谁也都没有言明。
      连年御驾亲征,加之早些年为世家暗害,女帝英年便已缠绵病榻。好在三省六部能各司其职,庞大的帝国无君王统御也暂能运转下去。
      昏睡数日后,他侍奉的君王终于清醒过来。似是感知天命,女帝招来众位大臣,事无巨细,将身后事一一安排详明,最后只留他一个重臣在侧。

      女帝戎马倥偬,杀伐肃然,如今病重才得见几分柔和之色,幽深的绿眸从前只望着天下、只望着黎民,如今眼中只有他。
      殿外风雪大作。
      勤政殿地龙烧得很暖,红烛摇晃滚下珠泪,他手掌中陛下的手一点点冷下去,最后无力地滑下。

      停驾晏车,天下缟素。
      陛下无子女,他扶宗室嗣女上位。
      新帝初登基时,朝野难宁,宗室叛乱,为了稳固朝政,崔珝大开杀戒。昔日白衣不染尘,如今背负上累累杀孽。

      新帝无治国之才,他废帝代之,女子为尊,而男子为帝,岂不是颠倒阴阳?然得益于知云信任,密诏一句“若嗣不贤,崔家崇雪可取而代之”,他手握重权,无人敢违抗。
      他在朝数载,旰衣宵食。昔日曾与女帝畅想,不论男女,不论门第,只举贤明,考选为官也终实现。
      河清海晏,天下熙攘,唯他独居金殿上,孤家寡人。

      一睁眼,不知何时。眼前金殿朱栏,乐伶歌伎,人人醉于声色。元知云最是痛恨无边铺张,自她登基以来,朝廷厉行节俭,哪里来这样奢靡的宫宴?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面对两世几十年未见的兄长也能应答自如。
      只是眼见陛下处境尴尬,在宫中如履薄冰,他不由得想起元知云遭世家暗害,从前沙场上牵弓执戟,最终缠绵病榻,连一只汤匙也握不住。
      崔珝离宫后寻访到郭贵君当年留下的线人,夜会斐太师,提前数十年牵桥引线。

      自女帝勒令元知云移居骊山行宫,已有半月,她日日上山请教,也未得斐太师亲面。
      元知云见面前崔珝不知神游何处,也不应答。五姓七望的世家子哪个不眼高于顶?这样的冷遇,她自幼不知遇上多少回,早已习以为常。
      知云神色平静,转头告知崔珝身后的浮白,“若斐太师起身,还望道师告知,某先在此等候。”
      她立在庭下,在心中开始默默盘算,几个郡县新田法带来的增收、制衡世族之法,又想起今日凉州薛氏异动,心绪如乱麻,难以厘清。

      斐太师年近古稀,服过药丸,闻昨夜山上落雪,走近窗前,远远地看见帝储立在雪中,吩咐侍从,“去将帝储请上来。”
      知云跟随侍从行入后院楼上,斐太师神色激动,上下打量,许久才起身行礼,“殿下!”室内无人,知云微诧,伸手扶住,“太师不必多礼,仆不过求学之人。”
      斐太师坚持躬身行礼,等她抬头,知云才发现她双目通红,知云更是惊讶,“太师……”
      “殿下!自太女见害于小人,蒙冤含恨而终,已有一十五年!臣日夜难安!”斐太师泪水纵横,“若非郭侧君有血书与太女信物以托,老臣竟不知太女尚有血脉存世!”
      “太师?”元知云听到父亲名号,紧抓斐太师手臂,“还望太师告我,知云不知太师何意。”
      她曾听父君道,斐太师为昔日昏泯王之师。而她父君曾为昏泯王侧君,昏泯王谋反事败,父君才入母皇后宫。
      “殿下非元臻之女,乃故太女嗣,先帝亲孙!”斐太师悲愤交加,“元臻不过一介宗室旁系,殿下才是天家正统!当承大统!”
      “斐太师慎言!混淆天家血脉,此乃死罪!”元知云冷静下来,紧紧盯着眼前人,“孤若非母皇之女,又怎会被立为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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