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命定 他绝不会背 ...
-
“明日让萧别鹤装作昏迷不醒,先不必急着为殿下洗脱罪责,以免打草惊蛇。”
“这……”赵素织有些犹疑,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将殿下从围猎场一事中摘出去吗。
“殿下为救人而昏迷不醒,只要殿下一日未醒,陛下也无法开罪殿下,不是吗?”崔珝垂眸。郑沉薇身后必然有人相助,若贸然呈出证据,恐怕再难抓住她身后之人。
“你可有怀疑的人?”燕莘看向他。
“郑家,郑沉芳。”账目上大批的苜蓿草,原来都是作为瞒天过海的障眼法,郑沉芳必然和北戎有所勾结,崔珝便将上次行刺一事全数道出。
“崔公子打算如何?”虽崔珝手持帝储金印,赵素织还是些不信任他。崔珝可是崔尚安嫡子,郑沉芳之甥,毕竟他们才是血亲,如今要她们东宫一派完全相信崔珝……还是等殿下醒来再从长计议。
“我已派人去郑家府库寻狼毒草,在证据确凿前,不要轻举妄动。”此次定要一举拿下郑家,先前是他轻慢,前世他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就能引郑沉芳与母亲相斗,他原以为是郑沉芳本就有取而代之之意,谁知郑沉芳竟如此胆大包天,外通北戎。如今他以为有他母亲崔尚安在,郑家不会妄动,不料郑沉芳的阴奉阳违从此时就开始了,竟不顾在围猎场的贵族子弟中也有郑家的子弟,使出如此自损的阴毒法子。
自作孽,不可活。郑沉薇再一再二将手伸向殿下,惹毛了崔珝,也别怪他大义灭亲了。
山林寂静,偶有火堆中柴火被烧得爆响。
崔珝沉默无言,看着面前火堆。
疏月端来烧好的水,崔珝喜洁,这是游青特地叮嘱过他的。殿下平日极为重视崔珝,在她看来也许因为是崔珝才高,所以才待崔珝与旁人不同?她想殿下所想,行殿下之所愿,如今殿下下落不明,此时更要保护、照料好崔珝,“公子,您去溪水旁洗漱后就安歇吧,属下会守在一旁。”
崔珝愣了愣,扶着膝盖站起,疏月随他走到溪水旁,将水放下,背对着他,警惕四周情形。
忽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崔珝那边擦洗了身子,方穿好了衣物,他放下帕巾,走近树旁扒开草丛。这声脆响惊动了疏月,她亦举着火把围上来查看。
草丛被狼群踏过,留下一股腥臭味。地上是一把剑鞘,崔珝蓦然睁大眼睛,抬头仰望树上,那树太高了,他聚精会神,直到一滴水滴落在他皎白如玉的脸上,黏糊糊的,他伸手摸了摸。
疏月也看见了,那是一滴血!
疏月将火把递给他,握剑飞起,爬到树冠处。那人头歪到一旁,一动不动,像是死了。月光下,虽脸上有血污,疏月却认出是知云,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找到殿下了!殿下……殿下还有呼吸!”
原来知云救了卢家姊弟后,留下殿后,与狼群纠缠许久,箭射完后就挥剑砍杀,砍到最后刀都卷刃,甚至磨破了手掌,奈何狼的数量实在太多。
北地冬季天干物燥,她用火石点了外袍,林中起火又烧死了不少,她又用马匹引走了些。筋疲力尽之际,她只好飞上树,将自己死死绑在树顶,底下狼群拼命啃咬树身,摇晃不止,她却也无可奈何了,在树上疲惫地握紧剑鞘。
天无绝人之路,林子有群麂子被林火惊得四处逃蹿到溪水边,竟跑到这群狼跟前,本在树下围攻她的狼群掉头去追惊慌的麂子。知云死里逃生,此刻月在中天,清辉柔和,溪水上潺潺流淌,她便在祥和之中阖上了眼。
疏月砍断知云紧紧自缚的衣带,将她抱下树,赵素织等人都围了上来。崔珝默默围观,看着疏月将知云抱进营帐。
疏月在帐内为知云换衣擦洗,崔珝掀帘提着药盒走进来,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破损软甲和护手。疏月拱手行礼,“按先生说的,检查过了,殿下身上没有外伤和淤青出血,只是手掌被磨破了。”
崔珝坐在她床头,手搭在她脉上,确定无恙后,他手指抚平她微皱起的眉头,目光温和。他拿出药膏仔细涂抹在知云手上,包扎过后放进被中,起身向外走去。
赵素织、燕莘和疏月立在帐外,见他出来,赵素织问道,“崔公子,殿下可好?”
“殿下一切安好,只是累了。”崔珝放下帐帘,见东方天色微明,“赵将军送萧别鹤回去,继续按计划行事,我等掩护着殿下。”
赵素织、疏月护送着萧别鹤所扮的知云回了东宫,对外有卢家姊弟佐证,知云因救人而深陷狼群,昏迷不醒。
而知云则去了睢阳侯府上修养,次日知云就醒来,她活动手脚,只觉得四肢酸软无力,连喝药都要疏风一勺一勺喂。
“咳咳…”知云披衣靠在榻上,她脸色苍白,握拳抵唇,低咳了两声,“就按先生的计划行事。”
“殿下,崔珝毕竟是崔家人,不可信!”赵素织穿着便装,“殿下您此次也深受其害,理应呈报至尊,至尊不会坐视不理的。”在她看来,母女血亲方才是最能倚靠的。
知云神色平静,对女帝态度不置可否,只对赵素织言道,“崇雪可以信任,他绝不会背叛孤。”若她不能明确呈上证据是郑家所为,女帝才不会在乎她受没受伤。甚至在萧别鹤所扮的她醒来就会处罚她,因她检查猎场不力,让知霓受了惊吓。甚至就算她死了,女帝可能也不会有多难过,只是少了个对付世家的趁手武器而已。
赵素织抬手拍了拍剑柄,哼了一声,“臣希望崔珝不要不识抬举,他若敢辜负殿下的信任,我必手刃之。”
疏风在门口守着,声音传来,“殿下睢阳侯和崔先生到了。”
赵素织回瞥了一眼门口人影,抬手行礼,“属下告辞。”
睢阳侯以翻修宅邸为由,请了崔珝来看风水,她远离朝堂,旁人也未多疑。崔珝领着司天监观星使一职,来时没似往常穿道袍,而是文官的青绿鹭鸶官袍,越衬得他俊逸无双。【鹭鸶亦称白鸟,陆机《诗疏》云:“鹭,水鸟也,好而洁白,故谓之白鸟。”鹭鸶是吉祥之鸟。《魏书官氏志》:“以侍察者官”,取其延颈远望。另,因鹭飞有序,以喻百官班次】
睢阳侯不问政事多年,她只问了几句知云的身体如何,就留下崔珝和知云两人自行离去了。
“你……”两人同时开口。
“殿下为何如此不自惜!”崔珝开门见山,带着几分斥责的意味,坐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腕,“不论殿下武艺再如何高超,也不该以身犯险。狼群已然发狂,若殿下有个三长两短……”
“抱歉,当时卢庭蕤拿命护着他弟弟,我来不及多想。”知云平静道,“我不想他们死在那里。”
“我不想你死,”崔珝皱眉,手上不由得使了几分力气。又是这样,两世知云都能将自己的命抛出去,“或许你听了我的话,会觉得我冷血无情,旁人死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知云有些惊讶,微微张嘴,抬眼去看崔珝,想问什么最后还是低下头,掰开他的手。她习惯了克制感情,崔珝知她此刻也不好受,不再说什么。
崔珝收回手,抖了抖衣袖,“殿下,卢恩娜亲王那边有了消息,是大王女助郑沉芳所为。”
“薛家有证据。”崔珝继续道,“既然薛家有意和殿下合作,殿下为何要推脱?”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知云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外衣,薛家野心不在崔郑之下,她不愿将枕边交给薛家子,“薛家要我迎娶嫡长子薛皙为帝储正君。”
“殿下要答应。”崔珝道,“如今只有稳住薛家才能除去崔郑。”许诺一门亲事就能换来薛家支持,尽管薛家这样的联盟不稳固,但也足够争取时间撼动崔郑党。这样浅显的道理,崔珝不信知云不懂。前世薛家并没有抛出这样的橄榄枝,他们和薛家打了多少年的仗,打得民怨载道,不仅掏空了国库,也打垮了陛下的身子。
“殿下还要选身份贵重的儿郎进东宫,与薛皙抗衡。”崔珝借机提起知云婚事,“臣觉得卢郎君就不错,还有楚国帝卿之嫡子蔺宴行。”卢庭兰出身五姓七望范阳卢氏,属东宫一派,此不必说;楚国帝卿乃先帝之子,虽不是中宫所出,但其妻蔺侍郎乃清流之首,在寒门子弟中名望颇高。
“孤知道,劳烦先生了。”知云阖眼,“若先生没有别的事情,可否叫疏风进来,孤想休息一会儿。”
崔珝将帝储金印拿出,放她手边,“还请殿下安心休养,臣告退。”
知云再没睁开眼看他,只点点头。
他学得是救济万民之术,却将谁也不放在眼里,冷眼旁观,就连帝王,于他而言,不过也是推行其道的棋子;殿下刚好相反,看似冷漠无情,实则眼中容不得一点苦难,常常为平民小卒就豁出命去。
两人道同却义不同,崔珝自前世就知道,他与知云就像两株菟丝花,就算明知纠缠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一方会被对方绞死,他们却谁也不肯先放手。前世因陛下手忙于西征薛家、北伐犬戎,时间紧迫,于是对他言听计从、步步退让,甚至死前将江山都交给他。
这一世,他也该偿还给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