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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君 这世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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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文馆乃帝女受业宫室,因帝卿得女帝宠爱,特许帝卿元知霓列席听课,只是他一贯松散,授课太傅也不好多说什么。
女帝子嗣凋零,唯一的帝女元知云也不倍受女帝冷落,许多授业博士也懈怠下来,敷衍了事,知霓乐见其成,与侍从疏风钓鱼上树,无所不为。
今日是最为严苛的章太傅授课,知霓只得收敛些,乖乖坐在席位上,摊开课本涂涂画画。
章太师对帝卿所为熟视无睹,冷哼一声,将目光投向元知云。
“殿下请叙文帝克厉。”章太傅已年逾半百,两鬓华白,在朝野中颇有声望。她不像朝中对帝女身世颇多微词,反而因知云勤勉用功,对这个新立的帝储元知云十分期许,只盼元氏再出一个如文帝般如舜禹再世的帝王才好,好好整顿这被世家弄着乌烟瘴气的朝纲。
“厉王与文帝为和君后之双生女,文帝为长而践国,厉王数逾王制,设女帝用器。诸臣请伐,和君后脱簪泣下,言姊妹之情,文帝不忍,姑息之。而后三年,厉王屡屡请封,文帝许之,而厉王篡权之心愈演愈烈,终起兵向国中,文帝统兵克之,遂国安朝平。”
“史评为何?”
“史评:‘厉王多行不义必自毙,文帝兵行正道,故克之。谏后世者,各守其职,不可逾矩。’《大章》曰:‘兵者,国之重器。兵者,不可止也。仁王圣君慎兵,而不废兵。‘”
“殿下作何解?”元知云不语,章太傅知她有别解,“殿下尽可言之。”
“文帝知厉王包藏祸心,却姑息养奸,使朝野不宁,终行兵事。只因仁爱悌义之名,便使万民身临沸鼎。”
“哦,如殿下临此局,当如何?”
“文帝左不过不愿背上手刃亲妹,不顾血亲之名。后世评说如何,当世之人受益否?不能勇毅决断,不堪为君。若孤,当召而诛之。”
章太傅愣了一瞬,带着怒气,“为君者怎可如此恣意妄为!将《礼案》抄十遍来!好好想想何为慎行!何为为君之道!”
长帝卿元知霓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他手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礼案》行于大商,大商都亡了几百年,还抄什……”知云用眼神示意他勿要再言,他只好悻悻地闭上了嘴。
待下了课,知霓看了看不慎沾上墨痕的衣袖,瘪瘪嘴,“你先去崔璟那吧,我先回宫换个衣裳。”
今日若非知云再三劝他,他才懒得去崔璟那,他一见崔璟就不免想起父君缠绵病榻,总是一脸愁容。
崔璟曾入宫为元君后侍疾,知霓总疑崔璟趁父君缠绵病榻之际,借机与女帝有私情才得以入主中宫,心坏愤懑,不止一次同女帝言他不喜这个新父君。
这可是实打实地冤枉了,崔璟为人清正,若非君后传召,他绝不肯入宫,再着他侍疾期间,除了君后处,再不去旁处,女帝驾临后,也总是避开圣驾。
知云叹气,崔相虽总迫着她低头,但崔璟与她并无过节,崔璟虽为知霓父族长辈,与女帝成婚数月后,知霓还是直唤其名。
“君后,两位殿下来请安了。”清光走进宫室通传。
“请。”
来人是元知云,她身穿玄黑深衣,衣上白鹤青云纹随步翩动,元氏血脉所传,其瞳色若碧玉,肤白如雪,容貌秀美,烨然照人。然崔璟每每见她,都难免忆起大婚之日,知云在地上淌血凄凛的形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外祖请起,不必多礼。”虽如此说着,元知云受了郑沉华一拜,才以长辈之礼回拜。语辞亲近,而以礼疏之,不过十四的年纪,形容举止有度,世家都难出这样的孩子,真是天家催人长,郑沉欢暗叹一声。
“儿臣请安迟了,还望父君宽宥。”
“宫侍已经禀了我,既然是章太傅问话,无妨的。”崔璟柔声,“课业虽是要事,也要保重身体。”
郑沉华见她年龄虽小,却行止有度,再细观其样貌,若有所思。
宫人们又迭声叫着殿下万安,走进来一个相貌清俊的锦衣少年,正是故元君崔凌寒之子——长帝卿元知霓。
元知霓神色怏怏地走进来,敷衍地行了礼,又对着郑沉华点了点头示意,就自顾自歪坐在榻上。
“章太傅真烦人,每次都揪着你问来问去,本来要带你去看朝颜花,日头一盛,这下可好,什么也没了!”
朝颜朝颜,顾名思义,只在清晨盛开。
元知霓自小体弱,论起所受女帝宠爱,甚至要胜过帝储元知云,故君后也非郑沉华正室所出,他也不好说什么。知霓接过清辉所奉牛乳茶,抿了一口,将茶盏凑到元知云嘴边,“这茶不错,云儿你也尝尝看!”
他们兄妹二人相差一岁,关系很是亲厚,知云也不推辞,放下手中雾山云茶,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很好。”
不久就有宫人来禀,时候已到。
郑沉华再三回头,低叹连连。他系出荥阳郑氏名门,所嫁之人也是母亲的嫡亲弟子崔尚安,两人青梅竹马。除了子息上艰难些,只得了崔璟崔珝两个男儿,前半生也算顺遂。
如今妻夫离心,小儿子随道人远游,妻主为了前程将他身边唯一的儿子送进深宫,韶华之年就遭此冷遇,以后的日子不知要多难捱。
郑沉华不免落泪,崔璟碍于人前,不好过多挽留,只得略略地与父亲送别了。
立储后,知云就从原先的宫室搬入东宫,选拔属官,与旧识交际,东宫势力也隐然经营起来,她埋头处理庶务。
朝堂与她共事过的官员,不论立场,都要称赞一声勤勉,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唯有这样,夜深人静时,才能稍减几分丧父之痛。
女帝极少召见她,郭贵君却给了她十成十的父爱和陪伴。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再到书墨丹青、骑射功夫乃至为人处事方方面面皆是由父亲悉心教导。
说起塞外沙场,她父亲眼中总带着异样的光彩,父亲不该囿于一方宫廷,知云懂事后总想日后封王建制,要带着父亲离开国都。
也不知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是那一日的情形。郭贵君读完立储的诏书,接过女官手中白绫,无论她怎样哭嚎,父亲都不理会,只言不愿成了女儿前程的阻碍。最后清隽的一张脸上带着赴死的决绝,将自己悬上梁木。
知云跌跌撞撞地跑去求见母皇,第一次伏在地上求个恩典。她从来不想什么皇位金座,读书也好,骑射也好,用功夫只是不愿让父君失望。
然而什么都留不住,得来的只有碎了一地的月光。帝女封王,须自称为孤,如今她倒真成了孤家寡人。
她也不免钻了牛角尖,这世间,无人为她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