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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冬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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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北戎与大玄频频在边境摩擦,虽有薛家把手西北,女帝也应在国中表态。元臻虽是个不精骑射的君主,却耐不住御史台雪一般飞来的一纸纸进谏,重开了数十年不行的骊山猎场。
烈烈寒风起,惨惨飞云浮。
霜浓凝广隰,冰厚结清流。
金鞍移上苑,玉勒骋平畴。
旌旗四望合,罝罗一面求。
此为天家冬狩之景。
“母皇!我要射几只麂子献给你。”元知霓不愿待在车辇中,反在行伍中骑着金羁白马,他扯缰向御驾靠拢。女帝哪敢让他独自骑马,遣了侍卫在前边扯着辔头。
元臻身体大不如前,连冬狩这种昭显帝仪的活动也只能乘驾而行,“射什么麂子,快进来,外头这样冷。”御驾以数层暖光绫为帐,保暖也隔绝噪音,女帝的声音隔着帐子传出,显得愈发虚弱无力。
元知霓悻悻地望向前方,“知云都来了好几日了,为什么我不能…”
“知云是领着羽林军视察围猎场,提前排查,以防猛兽伤人,怎么能和你这玩闹相提并论?”冬季猛兽更为凶猛,知云令人将围猎场四周围栏加固,只留些性情温驯的禽鸟走兽。
元臻叹口气,帘后传来她幽幽的声音,“今日京中诸位贵女都到场了,好好瞧瞧看,心仪哪位只管同阿娘说。”自她原配正君崔凌寒死去,她满心都扑在他们的儿子身上,尤其操心他的婚事,女帝挑来捡去,觉得没一个女郎能与知霓相配。贵族儿郎十八九岁成婚也是有的,女帝也不再插手,让他自己选。
“殿下,该服登仙丹了。”随行方士捧上琉璃盒,盒中托着一枚丹药。前些年,崔凌寒死后一直不入她梦里,她笃信方士,方士言崔凌寒是驾鹤而去,得道成仙,故不入梦。她便日日服用天机观所进丹药,祈求成仙与崔凌寒死后重逢。那丹药用珍珠、黄金等物炼制而成,长期服用,也无怪她近几年身体疲怠,一日不如一日。
知霓从知云那听到许多次丹药有损龙体,也曾劝母亲不要服用,女帝笑着不语,照旧服用。知霓不好再劝,只得作罢,眼看着女帝面色一日日衰败下去。
女帝金龙车辇到了营地,下了车辇后又换了步辇。
知霓挥鞭先行一步,他倒还好,牵马的侍卫却累坏了。“知云!你前些天又躲哪里去啦?你生辰日都找不见你!”知霓在人群中瞧见紫朱色身影,笑吟吟地向前,催促牵马的侍卫,踩着人肉垫子下了马,奔向他。
“殿下万安。”疏风疏月上前行礼,“帝储正与各位将军商讨事宜,军国大事,多有不便,还请殿下先移步庭帐。”
“我不去,那我等她不就行了。”知霓见疏月牵着通体雪白的白鹤,忍不住伸手去摸,白鹤却扭开,不耐地打了个响鼻,知霓只得收回手,“好好好,不摸你了,脾性还是这样大!”疏月疏风只得无奈地看着他逗弄白鹤。
“北戎女王年迈,膝下王女众多,女王的幼妹卢恩娜亲王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有信托我们给殿下。”赵素绮递上一封盖着月蔓花的信,继续道,“臣和长姐都以为,可以以利诱之,使北戎分崩离析,兵不刃血。”赵素绮是赵连翩次女,长女赵素织是凉州军将领,派胞妹前来传递军情。
“此为上计,处理好北戎,方能腾出手对付薛家。”赵连翩两鬓有白发冒出,但她神情坚毅,“殿下,如何?”
“卢恩娜不敢公开叛出北戎,她欲先与孤结盟,待她登上王位,愿与大玄百年不动干戈。”知云看完卢恩娜的信,传给赵连翩母女。
赵素织道,“只看言辞上倒没有什么漏洞,但此人在北戎名声不好,为了博取女王信任,亲手杀死自己的正君,此等心狠手辣之人不可不提防。”
“不可信,却可利用。“知云垂眸,“陛下快到了,准备接驾吧。”
“女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元臻在女侍搀扶下,无视跪拜人群,走进主帐。若非御史台反应激烈,她才不会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来这地方受冻,元臻自认骑射功夫还不如元君崔凌寒。
众人见知云起了身,才次第站起。午后长号吹鸣,围猎开始,女帝也不露面,全权交给帝储元知云主持。
世家按捺不住,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他们看了眼自家儿郎,让他们摘下帷帽,在寒风中露出娇艳的面孔。围猎自然要追逐猎物,猎物可以是走兽,也可以是某个人。
“真真好笑,那些个儿郎的目光都快要在殿下身上捅出个洞了。”燕莘闲闲地骑在马上,弓也斜挎在肩上,她和萧离鸾并排骑着马,跟在知云后边。
萧离鸾拉开弓箭,朝树上放了一箭,射下只野雉,“郁之,你还是好好狩猎吧,两手空空回去怎么行。”各人箭羽上皆有标记,不一会儿仆从就捡了回来。
燕莘摇摇头,不知从哪掏出把扇子扇了扇,“怕什么,我好歹也打了只兔子,多得是酒囊饭袋给我垫底呢。”
萧别鹤眼尖,他突然从旁蹿出,一边驱马,一边张弓如满月,“中!”
“好!萧公子得花鹿一只,一箭穿喉!”萧别鹤看了眼猎物,看向前方元知云身影,这群儿郎打扮得如孔雀,却个个都是花架子,“哪里,承让!”
萧离鸾叹气,“别说男子了,我都比不过你。”
知云在队列前行走,射了只獐子就罢手,倒不是她骑射不精,是知霓缠着要她教射箭。
知云叹气,“你初次习箭,再练下去,明天手就酸了。”
知霓瘪瘪嘴,“可是我一只猎物没射到,人家都要笑我两手空空了。”
知云不语,在他箭筒里取了几支箭,往前走了几步,张弓连放三箭。
“帝卿得獐子三只!”仆从拖拽着猎物,知霓美滋滋地去看知云,知云道,“瘾也过了,君后在队伍后边,你去和君后一道待在外围。”再往前就到了散猎区,情况复杂。在知云命令下牵着知霓马的侍从调转了方向,知霓如她所言不情不愿去了。
知霓到了外围,却在崔璟身边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崔珝,两人正坐在胡椅上交谈。崔珝照旧是一身素淡,不佩饰物,一举一动间却烨然生辉。
知霓拉下脸走到崔璟身旁,“知云让我在后边跟着你。”
崔璟却因难得与胞弟一起,十分高兴,“猎场瞬息万变,重霄怕你受伤。你可有打到了什么?”
知霓哼了一声,“我不会使弓,只打了几只獐子。”
崔珝道,“臣两手空空,先去下猎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持弓策马消失在林中。
知霓自己上下马还要借助侍从,“什么时候观星使也会骑射了?”
崔璟笑着解释,“他自幼随希明道人云游,骑射都是勉强能够的。”
疏月疏风护着知云向前,身后卢家姊弟赶上来。知云忽而张弓射向一旁草丛,卢庭兰和卢庭蕤勒住马,这才看清脚下紫色尾羽的箭扎着一只呲着毒牙的蛇头。
疏风下马,一剑砍断蛇头,“卢舍人不必怕,蛇性怕冷,冬季眠于洞中,这应该是被围猎惊扰出来的蛇。”
卢庭蕤擦擦冷汗,替弟弟拉住马,“殿下好眼力,多谢殿下。”
知云看了他们一眼,“尽力就好,不必逞强。”若只为争一个名次而受伤,反倒不美。
卢庭兰夹了夹马腹上前,大胆地与知云对视,目光炽热,“女郎与儿郎第一都能向陛下求一个恩典,某想要这个恩典。”卢庭蕤又擦了擦冷汗,她这弟弟真是不让她省心,她不由得向知云投去目光。
知云无奈道,“不是第一也没关系,孤亦可以许你一个恩典。”此前不少贪官污吏被罢免,原先东宫大批的属官都去填补朝廷的空缺。卢庭蕤入仕几月就连跳两级,羡煞旁人,同时许多事也都落在卢庭蕤身上。好在卢庭蕤够勤勉,每日家都不回,就睡在东宫议事厅的坐榻上,睡醒了就洗漱办公,知云看不下去,命人在东宫侧殿给卢庭蕤支了张卧榻。
“真的?殿下不骗我?”卢庭兰粲然一笑,去看知云的脸,“殿下可不要骗我……”
卢庭蕤拉他,“行了,殿下一诺千金。”
日色渐冷,知云一行人不再深入,正要原路折回,白鹤突然不安地原地踏步,知云与白鹤心意相通,闻到血腥味,扬手拉满弓弦,“小心,前方有异。”
疏月疏风拔剑,卢庭兰拉马侧身护住弟弟,几人皆屏息,警惕着前方草丛。
崔珝策马进林中,只在外围行猎,途中遇见郑家子弟,两拨人都是一愣。
崔珝先回马,朝着别路行去,一会儿郑呈明驱马赶上他,“上次多谢表哥了。
崔珝张弓,破空一箭,“不必客气。”
郑呈明策马上前将定在树上的赤狐摘下,崔珝技法实在巧妙,一箭而贯双目,连一丁点皮毛也没伤到,“我能否与表哥同行呢?他们还要往里走,可我骑射实在不精。”
崔珝刚要接话,却听远处空旷的林子传来一声惨叫,郑呈明脸色一白,奋力夹了夹马腹,“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