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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本心 两世为人, ...

  •   十月,长安寒意渐起,秋风扫落叶。

      豫州一事后,东宫派趁机行事,不少尸位素餐、贪墨败度的官员相继被革职查办,寒门子弟得知云举荐,入朝为官。虽不足以撼动世家,却也让其行事收敛不少。

      下朝后,女帝将她递上来豫州的折子翻了翻,随手放在一旁,不甚在意。“朕记得你今年十…十六生辰近了吧,数月来你奔波辛苦,朕会为你大办寿宴,再令礼部着选名门子弟,为你择立一才貌兼备的正君,你看如何?”
      这对元臻来说,已经是对这个便宜女儿的最大恩赐了。

      不曾想知云却婉拒了,“臣孝期三年未满,不可成婚、不宜游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郭贵君虽因女儿立储一事被赐死,对外却宣称是因病而暴毙。
      她向来对女帝态度温驯,骤然被拒,元臻冷下脸,语气不善,“不识抬举,随便你!”

      东宫
      雨幕连绵,几个心腹属官撑伞而来,官服也被雨水沾湿大半,知云先命疏月领着她们去侧殿换了衣裳,才议起政事来。
      改税之事在小郡县颇有所成效,众人修订了草案,预备再度在郡县试行。
      此外,这回查处贪墨银两甚多,国库也充盈了不少,无论是旱涝多发地的水利工程还是女帝的皇陵都能继续施建,除了死去的豫州民众,真真是皆大欢喜。
      “殿下,属下尚有一事不明。”议完事后,刘舍人欲发问。燕莘站在知云旁,抬眼看了刘舍人一眼。
      “殿下为何不趁机将郑家、崔家连根拔起?”
      “郑崔牵连甚广,若此时处罚,朝野难安。”知云撑着头,目光晦暗难明,“薛家有异动。”
      众人皆沉默不语。

      崔、郑把持朝政作恶多端,祸害百姓,如同蠹虫,但帝储有把握,有朝一日她也必会清算;但薛家不同,薛家盘踞西北,领凉州重军,如虎狼窥伺国中,若有一时不戒备,便有祸国之灾。
      诸臣商议事宜完毕,一一告退,燕莘知她又在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少不得开口劝她,“殿下和自己怄气……”
      “郁之,孤晓得。”
      “臣告退。”
      檐下雨幕绵延,疏月疏风正站在雨幕下,突然知云撑伞破开雨幕,走进落雨中。
      “殿下?”疏月欲跟上,知云回头看了她,在凛然目光中疏月收住了脚步,燕莘示意她远远跟在后头。
      走了不知多久,知云已走出折星门,手上纸伞也不知道被抛至何处,青鸾朱紫服随她步伐展开,被雨水沾湿,下摆所绣的山川星斗也都模糊不可见,隐在深色中。

      太史局观星楼
      “这阴雨天,也不知这崔崇雪观得哪门子星,神神叨叨的,就会搞这些奇事出来。”
      “嘘,小声些,你也不怕他听见。”
      崔珝本在观星楼台上,抬头望着青霄,倏忽间心有感应般低下头,果看见宫道上疾行的元知云。他疾步下楼,翻过阑干,惊得后边两个观星史大呼。崔珝飘然行走,甩开他们越过宫墙,三两步就追上知云,他攥住知云的手,将她拉至假山荫蔽处,轻声唤她,“小云?”
      知云眼神飘忽,崔珝这才发现元知云神色有异,指尖在微微颤抖。
      崔珝料想是女帝见了折子雷霆大怒,“至尊素来喜怒无常。”
      知云这才抬眼看他,“不是,我只恨自己无力。陛下此前大怒不过为了让世家分权,如今目的达成,陛下也满意极了。天理难昭,一想到豫州之民易子而食……所受灾苦无处可诉……”

      崔珝揽她入怀,一遍遍轻柔地抚摸她背部,嘴唇贴着她的头发呢喃,“这不是你的错,取舍之间,最难为的人就是你了。”
      知云埋头进他怀里。

      少时,与章太师辩文帝克厉,只觉得文帝因一己声名而生干戈,不堪为君。章太师斥她行事不慎,这个慎行,原来是为政之后是四处受阻,须各方权衡,每行一事都要步步算计。

      她在崔珝怀里,静静地听着雨打叶上,雨水以及呼出的热气濡湿了两人的鬓发,相贴脖颈处肌肤更是湿热粘稠,然谁也不肯先放开对方。
      崔珝忍不住低头去一下一下轻啄她的眼睛,知云愣了一下,才闭眼仰起脸,抓着他衣襟,指甲不住地划过上面的流云纹。
      两世为人,头一次和女子,何况是他心上的人这般亲近,崔珝觉得心头发麻,握住作怪的玉指,“有些痒”。
      他说这话时热气扑在知云脸颊上,知云清透的眸子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两人最终就这样静默了许久,也不知何时雨停歇下了。
      知云从他怀里支起身,站直身子整了整衣物,神情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无论如何,孤有朝一日必会为他们讨个公道。”
      崔珝眼睛始终随着她的动作,抬手替她重新拢了头发,“只愿陛…殿下恪守本心,这才是万民福祉。”

      太史阁
      打发走了两个观星使,疏月疏风守在门外,崔珝将她脱下来的湿衣物放在香鼎上烘烤,他转过身,知云坐在灯下披着他的道袍,正翻看新作的论策。
      “遇刺一事,十之八九是郑中书所为。”崔珝将箭头和账簿一齐递上,账簿是他颇费了番功夫所得。“箭头是按崔家样式冶铸,用的却是新采的精钢。郑中书做得很隐蔽,却仍有踪迹可循,她与北戎有所往来。”
      虽大玄盐铁不治税,然大批例的盐铁开采都须记录在册。他暗中查验账簿,郑家,应该说郑沉芳,借商队采购北戎奇珍之名,郑中书运进一批北戎钢料,按崔家模子铸造武器。

      北戎矿脉皆归王族所有,郑沉芳平日看似附庸于崔家,却不想如此胆大包天。私造兵器,加之通外敌,都是重罪之重罪,等处理好薛家,腾出手来,她便要拿了郑家。

      知云放下论策,接过账簿,两人坐在一起细细翻看。
      知云忽然问他,“我还从未问过你,你对崔家郑家人,究竟如何看待?”
      “殿下担心我徇私不成?”崔珝不理解知云为何发问。他两世皆自幼离家修行,无论是希明道人还是斐太师都教导他心怀天下,不可怀私欲。是以亲情淡漠,又见各地苦难,对世家所为十分不解,以一己私欲而苦天下。
      若说起私欲,他出山后这些年滋生起来的一点私欲,也就是无论如何都想陪伴知云左右,佐她君临天下,受万民崇仰、名留青史。
      “自然不是,昨日我向君后请安,他问起你的近况来。”崔璟被崔家舍弃,又不得女帝恩宠,处境艰难,自顾不暇之际仍几次予她恩惠。
      “大概是我忘记回兄长的书信,所以才向你问起我。”灯火摇晃,崔珝起身去剪了烧焦的灯芯,“我有时连着几日在山上观星,便忘记了。”
      连自己尚在尘世都时常忘记的人,怎会挂念亲人?希明道人夸赞他天赋异禀,便是这种参悟到物我两忘,心中唯有“道”的境界。

      湿衣物在香鼎上烘干,疏月疏风进来侍候她穿衣。
      穿戴整齐后,崔珝送知云走出门去,转廊处迎面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低头抱着堆书走来,若非疏月及时挡住,差点就直直撞上来。
      书卷被碰到,散落在地,少年赶忙跪在地上去捡拾,疏月松开剑柄,帮他一件件卷好文书。崔珝道,“这是师傅故人之子,名叫庭芷。师傅云游去了,受她所托,教他读书写字。”
      庭芷听到自己名字,起身行了礼,然后继续跪在地上捡拾书卷。
      一卷纸张飘在知云脚下,庭芷小心地伸手,又觉得冒犯,收回了手。
      知云替他捡起后看了一眼,庭芷完全照着崔珝字体描摹的文章,崔珝行书飘逸隽秀,却风骨凛然,庭芷只能仿其形,难得其韵。
      庭芷见知云捡了字帖抬头去看她,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知云见他仿崔珝笔迹习字,爱屋及乌,难得夸了句,“字写得不错。”
      庭芷听了却垂下头,抱紧手中书卷,行了礼就匆匆跑开。

      庭芷抱着书卷呆呆坐在长榻上,游青进来见他对着窗子吹冷风,摸了摸他的手背,凉得惊人,忙关了窗,“你也不怕着凉。”
      庭芷是某个贵族在老家的庶子,父子两人都不受母亲宠爱。因他父亲与希明道人有个交情,死去之前不愿让儿子再受苦,也不愿他囿于老宅一方庭院,于是就托付给了希明道人。
      游青浮白等皆是孤儿,却因自小跟着崔珝,没吃过多少苦头,见他年纪又小又瘦弱,都不免心生怜悯。

      庭芷想起什么似的,放下书卷,拿起笔在纸上描描画画,拿过去问游青,“游青哥哥,这是什么鸟?”
      游青看了他的画,纸上鸟,其状如翟【此时念作dí,古书上指一种长尾巴的野鸡】,羽纹却十分华丽繁复,他略一思索,“你在哪里见到的?”
      庭芷支支吾吾,将纸收起来,“就……就在衣服上。”
      游青了然,转身去整理崔珝的东西,“这是鸾鸟,今天你见到穿着鸾鸟紫服的人就是帝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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