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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朝意番外1】匪石 延祚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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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祚坊,天蒙蒙亮。
此时正入秋,凉意瘆人,破草屋下几个女乞歪歪斜斜,挤作一团,对着往来的儿郎吹口哨。
身形瘦弱的少年裹着破旧的披风,拢了拢帽子罩住脸庞,不敢看向她们,他抱紧了手中物什,匆匆走进一家当铺。
“孟老板,求求你了,再宽限我一些时日,等我攒够了钱,一定来赎我的琵琶。”
少年泪水盈眶,露出斗篷下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可惜对方不吃他那一套。
孟老板指了指“当”字,头也不抬,挑拣他要典卖的物什,“陈源,我这是当铺,不是悲田院,你爱赎不赎。”【悲田院:古代救济机构的代称。】
陈源只得点点头,“我一定赎回来。”
孟老板将折断的玉梳放在光下反复看,她看了眼陈源,“你把这堆一文不值的破烂拿回去。我把你的琵琶还你,给五十两银子,你若能寻来另半个,我再给你五十两。”
陈源抱着琵琶,行了礼,姿态清雅,“多谢孟老板!只是,这玉梳是我爹爹给我的,只有半个,再寻不来了。”
孟老板把玩着玉梳,“那就算了,你没有挣这个钱的命。”
少年收拾好东西,抱着琵琶,裹着外袍走出了当铺。
当铺伙计在背后讥笑道,“不就是个卖唱的,还真把自己当帝卿了不成!”
陈源轻手轻脚推开门,可那门年久失修,半天打不开吱呀作响,他浑然不知身后女人靠近。
陈源慢慢回头,死揪着门不放,那女人一把将他拉开。
“母亲……”陈源跌坐在地,抱紧琵琶不敢动弹。
女人身材高大,拽着他连打带骂,“母亲谁是你母亲,你母亲早死了!你这个赔钱货,我说了送你去春俏楼享福,你不去!”
要不是雏儿价卖得更高,她早几年就睡了这个拖油瓶。
“滚!你再敢来,我杀了你!”屋里冲出个削瘦见骨的男人,也不知哪里来得力气,用剪刀抵着女人。
“爹爹!”陈源连忙挣脱女人。
“斐儿,好斐儿,我这就走。”女人求饶。
陈斐重重咳了几声,喘气声极重,他声音嘶哑,“滚!”
“呸,痨死鬼!你最好多活几天,要不你儿子迟早……”
“滚!”陈斐捡起土块扔过去。
“爹爹!爹爹!你没事吧爹爹!”陈源扶他进屋躺在床上,陈斐如风箱般嘶哑地喘着气。
“对了,药,药,我去煎药,爹爹你等我!”
陈源一边煎药一边忍不住小声哭泣。
他母亲虽然只有一只眼,却对爹爹和她都很好,总是守在屋外,哪怕自己不吃饭,也要给他们热乎乎的饭菜吃。
后来他们躲来躲去,母亲也死了,现在他也记不清母亲的脸了,为了养活他,爹爹只得嫁给那个杀猪的女屠夫,谁知所遇非人。
“源儿!源儿!”陈斐声音嘶哑。
“爹爹,我在!”陈源端着药,进了屋里,土炕上男人不住挣扎,陈源贴近父亲,听他道,“主子!主子!”
“爹爹今天还要吃竹子吗?竹笋吃完了,我改日再上街给爹爹买竹笋,好不好?”
陈斐被唤醒,他一身冷汗,目光涣散,直到看见眼前人才平静下来。
陈源小心地喂药,他动作熟练,一滴也没洒,陈斐也没被呛到。过了一会儿,陈斐清醒过来,看他在调试琵笆,想要起身,“爹爹教你的《凉州月》你学会了吗……咳咳……”
陈源连忙放下琵琶,扶他起身,靠在墙上,拉着他胳膊撒娇道,“爹爹你糊涂了,《凉州月》我十二岁就会了,而且早都不兴这个了,我在跟着朝时哥哥学《惊鸿》呢。”
“好好好,那就好。”
陈源放开他,试了几个音,“爹爹,我听说,教坊在选琵琶手,我想去……”
“不许去!”陈斐神色激动,“不许去!源儿!”
陈源抱着琵琶,“可是朝时哥哥说了,去教坊每个月只用弹琵琶,每个月就有十两银子的俸禄,爹爹我们就不用典当了,也能离开延祚坊了!”
陈斐依旧道,“不许去!”
“为什么!我想去,朝时哥哥说,我比他弹的好,一定能入选!”
陈斐痛苦地摇了摇头,“源儿,不许去!”
陈源瘪瘪嘴,面上点了点头,心中却坚定了要去参选的想法,十两银子能买多少副药、多少竹笋以及多少斤擦琵琶的核桃油了,他戴上假甲,开始练习《惊鸿》。
几日后,破晓时分,陈源抱着琵琶悄悄出门,他舍不得坐骡车,靠着两条腿走到平康坊一处院子后门,他敲了敲门。
巷子两旁出来暧昧的声音,陈源不敢看,低着头继续敲门。
“谁呀大清早的,还要不要人睡啊!”幼童睡眼朦胧地拉开门,“是你!”
陈源给他塞了一把路上摘的青枣,侧身溜进门里去。
他在楼上转来转去,避开男子们打量的眼神,刚要推开房门,被少年拦住了,蜻蜓儿哭丧着一张脸,“昨儿公子推脱不过,爹爹让他侍奉宴,现在还没醒,你跟我去别间吧,让公子歇会儿。”
侍宴就意味着此花任席间人攀折,朝夕楼下等乐侍才会被送去侍宴。
“侍宴?为何是朝时哥哥去?”
“还不是朝南!他嫉妒公子,才挑唆爹爹让公子去作侍宴那等事。”
“蜻蜓儿你和源儿进来吧,我醒了……”里间传来男子虚弱的声音。
朝时小脸惨白,躺在床上却强撑着笑道,“让我考校考校你的《惊鸿》,这几日可有偷懒?”
陈源心里不是滋味,还是带上假甲,拿出琵琶,拨转琵琶弦。
《惊鸿》为前朝皇子为爱妻越氏所作,越氏为青州舞乐大家越缀绿之后,貌美而擅舞。后越氏为皇室所不容,一对爱侣只得劳燕分飞。
皇子见殿前鸿鹄翩飞,想起昔日爱妻惊鸿舞姿,爱意缱绻而心凄神伤,谱写下《惊鸿》,虽惊鸿舞失传,《惊鸿》却得以传世。
相传《惊鸿》葬于前朝末帝帝陵,如今百年后重现于世,教坊便拿其作为选拔曲目。
朝时听完,久久方长叹一声,“你这不是《惊鸿》,你是《孤鸿》,悲从中来,却无有爱意。”
一旁蜻蜓儿啜泣不止,“我不懂琵琶,却想起了我早死的爹娘,想起我姨娘把我卖进朝夕楼当小奴。”
正说着,门却被撞开,为首一穿着华丽的中年男子看了看陈源手中琵琶,上下打量他一眼,向后挥手,满意地点点头,“给我仔细地看看这孩子。”
朝时挣扎下床,“爹爹,陈源是良家子!”
陈源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几个身强力壮的女人扑过来,一把夺他的琵琶,“你们干什么!”
朝夕将陈源琵琶细细端详,拨动弦,闻了闻,“虽然古旧,却是个好物什,珊瑚、玳瑁、象牙……你竟拿核桃油保养,也忒暴殄天物了。”
乐奴们掐着他的脸,逼他张开嘴,“牙口齐整。”又摸他的手指,脱掉他的鞋袜,看他的脚趾,“手脚健全”。
最后甚至还把他的衣服撕开,他像件货物一样赤裸裸地检查,“骨龄是十八,却还是个雏儿。”
朝夕抱着陈源的琵琶,陈源恨恨地看着他,“不错,就是这眼神。”
蜻蜓儿和朝时被放开,蜻蜓儿扑过来给他披上衣服。
“良家子又如何,我给你一百两,你入不入我朝夕楼?”
陈源刚要开口,朝夕笑得妩媚,“小子,一百两黄金,考虑清楚再开口,你的琵琶就先放在我这保养,如何?”
朝时过去拉住他,冲他使眼色,示意他点点头,朝夕背后势力很大,陈源跟他若硬碰硬,受伤的只是陈源自己。
陈源穿上衣服,眼眶通红,不管不顾,“不如何!把我的琵琶还给我!”
“呵呵,好好好!你们都退下,陈源,你跟我来。”朝意转身走出房门,“对了,小时儿的门,记得要修好。”
朝夕恋恋不舍地将琵琶递给一乐奴,“送去朝欢那,好好保养一番。”
陈源刚想出声阻拦,朝夕回头,“你若还想要你的琵琶,就随我来。”
朝夕打开一间房门,比朝时的不知大多少倍,里边陈设着各种奇珍异宝,中间更是摆着一株镶嵌着各色宝石的红珊瑚树。
陈源虽惊叹这红珊瑚树的华丽,却觉得这树不该是这样,那应该是什么样呢?他也想不起来,于是收回眼光。
朝夕见他看得入神,笑道,“你要愿你进朝夕楼,我把这间房子连同这棵珊瑚树都送给你,如何?”
陈源斜眼看他,“不如何,把琵琶还给我。”
朝夕见他油盐不进,收起笑容,“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也不等陈源回应,他就自顾自说起来。
“有个地方,叫琵琶村,那里男女都擅长弹琵琶,他们也有别的擅长的事,他们也擅长打架和挣钱。有一天,琵琶村村长的一个儿子却跑了,和落魄的书生跑了,他觉得那是爱情。书生不知道琵琶男是琵琶村的,穷书生为了她自己能做官,将琵琶男送给不同的人。书生的官越做越大,直到娶了另一个村长的儿子,可是他不知道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琵琶男也是个村长的儿子。于是在他们婚礼那晚,琵琶男摔碎了琵琶,跳河自尽了。”
朝夕问他,“你有什么感想?”
陈源面无表情说,“琵琶,把我的琵琶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