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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肱股 十年不成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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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云道人,晓云道人,我拿了饭食来!”门外传来稚嫩的女童声音,疏月疏风将剑藏入拂尘,动作小心地去开了门。
门口是个七八岁的幼女,白白嫩嫩,圆圆的一张脸如团子般,她一身道袍,拖着半个身子提溜着红漆饭盒。
疏风接过,见女童还未有离去的意思,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向知云。
知云对孩子一向有耐心,她语气温和,询问道,“小道长还有何事?”
“我叫和尘…我能进来吗?”
“自然,进来吧,用过饭没有?”
“吃过了!哥哥!你真好看!”和尘撒丫子跑进来,乖乖地坐在案几一侧。
疏月握着拂尘,靠近知云,身体绷紧,唯恐她对知云不利。
一旁疏雨翻手,背着和尘,银针验了粥菜,无毒方才拿出。她又将粥菜嗅了嗅,馒头掰成小块尝过,才递给知云。
两人观察了一会儿,不敢放松,在知云脚下支起小几,边吃边留意和尘动作。
“是你特地留得饭菜?”知云问她。
“不是不是!是郑大夫生辰将近,为观中捐膳食七天。”
疏月不经意间夹出馒头中字条,抬眼见和尘正缠着知云,并未注意她二人。和尘见知云生的清丽、举止优雅,忍不住问她长安城中这的那的,到了夜幕降临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知云接了字条,正是崔珝清隽字迹,“明日食时,神女礼祭见。”
到了第二日,天色布云,却难掩观中人群往来脸上喜色。
“崇霄道人可知此地缘何叫神女观?”
“此观建于大礼朝,相传礼朝先祖之父厉阙在郊外游玩之际,梦遇一神女,与之交欢,桃花缭身,感天有孕,后诞一女为礼高帝。”和尘兴高采烈,这是她背的最熟的一段,“礼高帝统一天下后,便立此祠,种下神木,祭祀神女。”
疏风听着大笑几声。
郊外游玩,遇神女有孕,不就是与人野合么,还神女之后,这礼朝高帝也忒会给自己贴金了。
疏月碰了她一下,示意她收敛,疏风只得憋着笑不语。
小道女莫名其妙,继续讲解,“大礼灭亡,此祠便改为道观了,又因这千年桃花神木,不少人前来求姻缘子嗣,十分灵验,便有了七夕神女礼祭。晓云哥哥你要试一试吗?”
她指着四季开花的神木,这桃树枝繁叶茂,几乎荫蔽整个道观。
“你这小道女,修道之人最讲求修身养性,你怎么哄着殿…晓云道人求姻缘子嗣?”疏风打趣她。
和尘反驳她,“你懂什么?道家谓’道法自然’,姻缘子嗣乃道之一环,怎么能绝之?”
人小鬼大!疏风被她用话语一噎,见疏月使眼色,只得服软,“啊对对对,你说的都对,那你要不要跟着哥哥去那边看看。”
“不去,晓风哥哥长的太丑了,我要跟着晓云哥哥。”殿下的容貌岂能是她能比的,同时变了装,殿下虽只有平日五六分荣光,也十分引人测目,若非她穿着道袍,早被女子哄抢去了,知云不得已才带了帷帽,掩人耳目。
“你这丫头,”疏风啧了一声,一边抱起她,一边利诱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买,成吗?”
和尘这才勉为其难点点头,随着她去一边铺子。
疏月一路留意,知云来到背人处,不一会儿崔珝带着帷帽从一旁闪出,两人摘下帷帽。
崔珝不由得重复,“晓云哥哥?”
知云摇摇头,“假名而已。”
风吹过,吹起落在墙上落花,扬了两人一身粉嫩的桃花,崔珝高她半头,抬手拈起她发丝上桃花,“殿下叫小云也不错,男儿装扮,也十分不错。”
知云本想侧身躲过,不知自己怎么的,却由着崔珝捉花,低声应他,“嗯”。
“姨母的生辰礼,车辙很浅,一路上都有人日夜看顾,我派人查看,”崔珝就如同贴着她耳朵说话,呼吸就在咫尺间,“是火药,近几日外祖就会动手毁堤。”
“哼。”知云垂下眼,见他肩上有落花,替他拂去,“也好,人赃并获。”
崔珝被她拂过的地方有些酥麻,低下头去看知云,知云一向敏锐,察觉他视线,抬眼与他对视,他便陷进幽深的绿眸中。
两人视线相接,都沉默不语,气氛越发暧昧,离彼此越发越近,崔珝只觉得她呼吸都打在自己脸上,可以看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万籁都难入她二人耳中,眼看双唇就要相抵。
“我说崔崇雪你怎么寡欲清心,原来你竟是那断袖分桃之辈!”知云猛地握住他肩膀,拉开二人距离。【断袖分桃:男酮行为】
风流倜傥的燕莘世子从墙头跳下,带着促狭的笑,摇了摇折扇,“大庭广众,朗朗乾坤……”
知云转过身去,目光凛寒,燕莘惊得跳了一下,合了折扇,啪地拍了掌心,“乾坤交泰而絪缊,嘉祥徽显而豫作。呵呵,昔者左思作《三都赋》而名满天下,一时使洛阳纸贵,殿下以为《三都赋》如何?”
“不如何。”
“世子今日也是来结缘否?”
燕莘,字郁之,睢阳侯世子,无后而终,后追封为英国公、紫金护国大将军,陪葬明陵。
他和陛下,委实欠燕莘良多。
燕莘上一世跟随陛下征战,出生入死,多少次遇险,燕莘穿着陛下甲胄引开敌军,陛下为诸功臣叙功修文武阁,他列文臣第一,武将第一就是燕莘。
他出山辅佐陛下时,文臣武将无一人服他,唯有燕莘肯听他调遣。
燕莘曾边擦着剑上血边道,“我非服你,陛下信你,我只信陛下。”
后薛家以“清君侧”为由起兵,言有小人佞臣蛊惑圣心,矛头只冲他这个男相而来。陛下如何肯,被颠倒黑白的檄文气得旧病复发,吐血,连着几日卧床不起。
此时北戎竟趁机进犯边境,燕莘见陛下为难,替他揽下挑唆女帝与薛家的污名,作了第二个晁错。
【晁错:前200年—前154年,颍川今河南禹州人,是西汉文帝时的智囊人物。主张重农贵粟,力倡削弱诸候,更定法令,招致王侯权贵忌恨。汉景帝四年(前154年),吴、楚等七国以“讨晁错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叛乱,景帝不得以杀忠臣晁错】五马分尸,薛家这才暂且与陛下合作,退敌北戎。
也正是如此,陛下恨毒了薛家,后来拼了命也要亡了凉州薛家。
“结缘?不不不,本世子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燕莘神态自若,点了崔珝又指向知云,故作高深地摇了摇折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崔珝无奈摇摇头,燕莘则在知云注视下流了一头冷汗。
三人坐在道观厢房中,就如前世般亲密无间,共商事宜。
燕莘收了笑脸,神情严肃,“殿下放心,臣命人带着’殿下’在洛宁一带且行且止,郑家被绕得团团转。”
而至于那’殿下’的真实身份,还是等之后再同殿下禀报。
崔珝思量道,“那火药还是先截了。”
知云微点了点头,“我正有此意,火药威力巨大,我恐误伤自己人。”
崔珝点头,“二则日后改截河道,火药还有用,能省些也好。”
燕莘冲崔珝一抱拳,“臣可与崔公子里应外合,来个偷天换日。”
知云拿着燕莘送来的誊抄账本,递给崔珝,“崔家尤是郑家,贪墨数额巨大,仅去岁一年,永安郡租庸调贪墨约有数万贯。”永安郡守是郑家旁系,也是崔党。
一个郡便数万贯,十个呢?哪些饿死在荥阳郡外的豫州民又算什么呢?
知云派杜舍人拿下郑郡守,她正焚烧账簿,杜舍人誊抄了一份给她,原帐簿她派左率卫护送回京,上呈女帝了。
崔珝看过假账本,再翻了翻账簿,“八九不离十,这确是真帐,殿下趁早将各地郡府帐目明细彻查,永安郡守只是替死鬼。”
见知云低头不语,崔珝了然,“殿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知云不看他,过了一会儿方道,“孤想重开科举。”
高女帝元栖寒靠世族,尤其是五姓七望支持下一统天下,女帝曾在薛氏男吏的提议下开科举,世族举于荫蔽,怎能容忍切身利益被夺?于是在世家不满声中,科举制连同薛吏一同被废除。
他是世族子弟,殿下是在担心他反对吗?可似乎殿下不是不信她,只怕是殿下自己都在怕。
高女帝都未竟之事,她元知云就能做成吗?她要做的事情那么多,可没人能告诉怎么做是对的,这担子一下就落在她身上。
“好,不仅科举制要开,许多法制也要改,这贪墨之风不绝,也需要整顿了。”
崔珝从榻旁起身,半跪在知云脚下,手搭在她膝上,去望她的眼睛,“凡殿下所行之策,有利于国祚,臣必助殿下行之。十年不成,二十年,二十年不成便百年。”
燕莘轻轻叹了口气。
知云这才收回目光,先看了一眼燕莘,这才看向眼前人,“崇雪说的不错,孤不该一时想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