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殇》宇文馨

6、觞

　　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坚强的人，可是现在的我不得不选择坚强。
　　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自己不够努力才让姜晨的心里有空间放下其他人，可是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一直都没有爱过我。不想也不敢再去追究那曾经的花前月下曾经的海誓山盟竟都只是些虚幻吗？因为现在的我还要留着最后一丝力气去支持自己，支持自己和思思好好活下去的意念。
　　回来之后我没有责怪小言，我知道她是多么地替我不平，她说她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现在这样，还需要吗？小言说搬回来陪我住，我拒绝了，她在英国的工作早已经稳定下来，我不能让她为了我放弃那份人人羡慕的事业。小言说，“姐，我们是一家人，我是你最亲的家人。”小言，姐不是不知道，但是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不能那么自私的让你这么做，因为我也是你最亲的家人，我也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事业。
　　思思一直都很不理解我抱她回来的举动，吵着要DADDY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去黄律师那里签字确认之后，我就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做了那么多年师奶，我究竟还可以做些什么去养活自己养活思思，更重要的事让自己觉得自己不是废人一个。大大小小的报纸看了不少，也圈了不少可以一试的工作，可是因为带着思思，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便。这些日子，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我只好骗她她DADDY去国外出差，她也几次打给他DADDY，幸好姜晨还愿意用同样善意的谎言来安抚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看着思思总觉得她越长越像姜晨的样子，这样让我越看越有一种失落感在心里挥之不去。
　　思思还是那样爱画画，她又画了好多三口之家的画，有时候我真佩服她对这类画作的热情，就好象永远都耗不尽似的。看着那画中的一家人，或正面或背影，或嬉笑或玩耍，似乎总有种错觉缠绕着我，那个DADDY出差的谎言究竟是谎言还是事实呢？我很讨厌自己这样的胡思乱想，可是没有办法，很多时候我都控制不住。
　　前段时间总是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看着天花，整夜整夜地纠缠于回忆与现实之间。小言被我赶回了英国，我坚持让思思睡在她的小房间里，所以每一夜我都只能是独自神伤，泪湿枕巾。感觉着身边曾经的热度，曾经的轻抚，曾经的耳鬓厮磨，那些我挥之不去的过往，就像一个梦魇般地肆意袭击着我，它知道我的弱不堪防。
　　我开始学会了吃安眠药，从一片两片到四片五片，我期待着一个无梦的好觉拯救我惶恐不安的灵魂，却发现自己的心却因此而愈发焦躁、多虑。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日子居然过去了大半年，思思变得越来越沉默，她终于不再会来问我关于DADDY的事情，这可怜的孩子似乎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可是，我真的没有勇气去问。
　　我在一家书局找到了工作，因为孩子的关系，经理批准我每天都可以上日班以便照顾女儿，经理是个很和善的女性，也许是因为大家都是母亲的关系，我很感激她的体贴。我的生活渐渐被忙碌所充实，接送思思上下学，买菜做饭上班下班，我还重新拿起了被我放下很久的烹饪课本。以前一直都很喜欢烹饪，因为我喜欢看到姜晨吃着我新发明菜式的时候满脸幸福满足的样子，从没有祈求用食物来抓住一个男人，却也能从这个男人的满足中获得满足，对于我来说，那才是最大的满足。
　　几个月前思思的生日，我带她去了她最爱的海洋公园，可是那一整天她都没有笑过，我陪她去海豚馆看表演，看到精彩的时候其他小朋友都在笑而她却突然哭了出来。我吓坏了，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可是医生却说这个小朋友没有心里问题，只是不如同样年龄的孩子那么无忧无虑。我很心疼，为此，我特地送她去了一个很有名的儿童画家师傅那里学画，她的画艺也真的因此而突飞猛进，只是我再也没有看她画过那些幼稚的家庭和睦图，她的画纸上开始出现了花鸟鱼虫，公园商场，偶尔也会画画房子，可是那左看右看都不是我们的家，而房子里永远都是摆设却没有人。
　　小言每个星期都会打电话回来，她不只一次说她不放心我们要回来，可是被我一次又一次的拒绝，我不断地把我的改变告诉她，我不断地想让她知道，我过得很好，我没事，虽然我仍然会失眠，虽然午夜梦醒想起过往的种种，我仍然会忍不住偷偷哭泣。可是我知道，这些伤心只能放在心里，表面上伤痕只有让她慢慢淡去，才能让大家都重回平静的生活里。
　　前一阵子总是会无端端的心痛或是头晕，经理说我可能贫血要我去看看医生，可是一直都抽不出时间来。好不容易前些天趁着出去办事去了趟医院，这两天却又好象完全没事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连我的身体都想跟我开开玩笑，调剂调剂生活。家里的所有空间我都重新收拾过了，只要和姜晨有关的东西我都收了起来，惟独没有收掉客厅里悬挂着的那张大大的全家福。我不敢收起它，因为如果连它都收了，这个家就真的和姜晨无关了，而思思又会怎么想呢？每天晚饭后我都不会在客厅里看电视，就是因为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一个人，哪怕他只是一张相片而已。
　　突然的，我的心口又剧烈地痛了起来，痛到我用力地按紧它，仍然没有减轻丝毫的痛楚。冷汗从我的额头冒出来，我在沙发上放肆地翻滚起来，我的脑袋里好象一下子空白一片，仿佛除了刻骨地痛之外，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就这样，大约过去了整个世纪，我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谢天谢地，疼痛的感觉终于过去了。我坐起身擦了擦汗，身边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你好。”
　　“姐，是我。”小言的声音传了过来。
　　“恩，小言，你还好吧？”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元气还没有恢复过来，于是声音变得有些有气无力。
　　“姐，你还好吧？怎么很没精神的样子？”小言果然听出了我的不妥。
　　“姐没事啦，上次跟你提过的头晕和心疼嘛，刚才又发作了。”
　　“你还没去医院检查吗？”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好好，而现在除了小言，还有谁会如此的关心我呢，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切切的痛，“我去了，报告这一两天就快出了，应该是贫血吧，没什么事的。”
　　“那等报告处理了马上告诉我，你又不让我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会担心的。”小言的语气里虽然有埋怨，可是我知道那其实更是一种爱，令人心疼的爱。
　　“好啦我知道啦，长途费不便宜，我改天打给你吧，自己保重，OK？”我急着挂断电话，一来不想小言继续担心我的身体，二来则是快到去接思思的时间了，我站起身，正准备出门，电话铃却又一次响起。
　　“小言，你还真罗嗦哎。。。”我以为还是小言不放心，又打来继续一些叮嘱的话，却听到电话那头自报是仁爱医院的。
　　“不好意思，我以为是我的妹妹，失礼了。”我急忙道歉。
　　“没关系，请问是徐诺小姐吗？”
　　“是的，我是。”
　　“您上个星期有来我们医院做BODY CHECK，现在报告已经出来了，您方便过来一下吗？”
　　“现在？”我有些意外，“现在恐怕不行，因为我要去接我女儿放学。”
　　“哦，是这样的徐小姐，因为您的报告有一些问题，所以医生希望您可以尽快过来。”这个声音轻轻柔柔的，而这句话却扎进了我心里。我开始有些慌乱，只为那句“有一些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报告有什么问题呢？可以电话里跟我说一下吗？因为我现在真的不方便过来。”我抛出了问题，等待着答案的来临。
　　那个声音迟疑了一下，“是这样的，我们检查出来您患有缺血性心脏病，而且情况有些严重，所以。。。”一瞬间，我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重拳击倒，我无力地靠倒在沙发上，思绪一片空白，缺血性心脏病！严重的心脏病！
　　“喂，徐小姐您有在听吗？”护士小姐的一遍又一遍呼唤终于还是把我召唤了回来，我不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怎么样的反应，反手直接把电话挂了回去。从来没有听过家里有谁得过心脏病，以前的身体检查也从来没有一丝的征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为什么偏偏在我最需要坚强的时候，给我这么一个可以堂而皇之地选择软弱的理由？我任自己放声痛苦，我的思思，以后她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