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歌》惜墨

3、第3章 明月笺

　　云出岫的辩解自然不是所有人都信服。

　　江湖最讲出身。

　　即便是云出岫一直深受五大世家的青睐，但说破天去也毕竟只是一介青楼老板，出身不详，在江湖中并无什么根基。

　　如今双龙镖局直指笙歌是凶手，孰真孰假，一时间难以分辨。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看向了笙歌。

　　这位娇俏艳丽的花魁娘子，会是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吗？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云出岫身后，动也不动，眼观鼻，鼻观心。

　　谁也看不清她浓妆下的表情，她是在为死里逃生而感到惊魂未定，还是在为罪行暴露而感到惊慌失措呢？

　　萧瑶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闭起了嘴巴。

　　今日早些时候，云出岫向她引见所谓笙歌姑娘的时候，萧瑶就从她的脸上，看到了那抹熟悉的，狡黠的微笑。

　　除了她，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花魁娘子，她的轻功精妙无双，她的花伞飞快凌厉，她绝不需要躲在云出岫这样的人身后！

　　她才不是什么灵犀阁的笙歌姑娘！

　　她是明月楼最厉害的杀手十七，也是让萧瑶最终走上缉捕这条道路的人。

　　萧瑶十岁便认识她，她太了解十七的演技有多精湛，也太了解十七是如何靠着这精湛的演技完成了一单又一单的任务。

　　此刻十七将自己演作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大抵又是任务在身吧。

　　这个家伙，即便是伪装，也还是这么爱美。

　　萧瑶低头叹了口气，自不去戳穿她。

　　正在大家不知所措时，却见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叶惟言长剑微挑，用剑尖挑开了铜钱散人胸前的衣襟。

　　一方小笺滑落。

　　沈廷风急忙冲上前去，捡起小笺查看。

　　这洁白莹润的白鹿纸，中心赫然一轮明月，不是明月笺又是什么！

　　萧瑶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十七，只见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思，似乎这枚她再熟悉不过的明月笺，也给她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此刻其他人更是大惊失色。

　　明月笺虽价值千金，但总有人为报仇愿意倾家荡产。这些年江湖之人收到过明月笺也不在少数，凡是被送达明月笺的人，从无一人逃脱，甚至五大世家门下也不例外。

　　看到铜钱老人怀揣明月笺，人们不禁好奇，这铜钱散人究竟惹了什么麻烦，竟惊动了明月楼发出千金一枚的明月笺？

　　其中以沈廷风最是着急，也顾不得有诸多外人在场，一把扯过铜钱散人。

　　“铜钱老儿，这明月笺你是从哪里来的？”

　　铜钱散人双目已毁，眼角还兀自残存着血流，他空洞地望向沈廷风，语气中满是悲戚。

　　“少庄主，属下对不起老庄主啊！”

　　以下是铜钱散人口中的故事。

　　原来这铜钱散人本是鸣剑山庄负责铜铁、煤炭采买的应使之一，主管黎城一带，因铜铁官营，遂与当地官府来往甚密。

　　数月前，黎城知府夫人找到铜钱散人，希望他介绍自己相熟的镖局，帮自己委托一批红货。

　　平日里铜钱散人有贵重货物，常托双龙镖局行镖，一来二去与吴大江、葛威熟稔，此番也便将双龙镖局推荐给了知府夫人。

　　哪知刚起镖没多久就生了变故，铜钱散人也生怕知府夫人怪罪，私下里也打探了一番，但他却得到了另外一个故事。

　　这批红货所送之地为江州，而收货人却只是桃林镇的普通屠户。

　　堂堂知府夫人，缘何会送与市井小贩这诸多财物？

　　铜钱散人也是觉得奇怪，便硬着头皮前往询问知府夫人，夫人却只道是曾相助于她的故人，因如今日子困顿相求，故而以财物相助。

　　这番说辞铜钱散人也知只是托辞，但也不好再细细追问，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从屠户查起，于是便跑了一趟桃林镇，却是得知了屠户老陈的死讯。

　　在老陈的肉铺里，铜钱散人捡到了那枚明月笺。

　　江湖之人皆知明月笺的意义，铜钱散人赶到此事或许干系重大，决定先与葛威商议后再做定夺。直至铜钱散人遇到了葛威，得知了歌女一事，便决定配合葛威，先拿下歌女再说。

　　双龙镖局和铜钱散人的人在黎城找寻数日，也未寻见那歌女的踪迹，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

　　正值灵犀宴上江湖人汇聚，他们本想来碰碰运气，或许能有线索，却没想到一下子发现这花魁娘子竟然就是那位他们苦苦寻觅的歌女！

　　更没想到的是被萧瑶他们看出蹊跷，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此刻最烦恼的莫过于云出岫了。

　　葛威和铜钱散人本就是江湖上有所声望的人物，现如今在灵犀宴上一个废了右手，一个失了双眼，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更何况自己新捧出的花魁娘子现在还被怀疑成是杀人凶手。

　　云出岫本是最不爱惹麻烦的人，现在却结结实实地沾惹了个大麻烦。

　　正当云出岫感到烦恼的时候，一旁的笙歌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云出岫。

　　美人泪垂，我见犹怜。

　　云出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对她点了点头，两人未有一言，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萧瑶看来，云出岫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这位花魁娘子了，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像云出岫这样的人，若是得知自己被骗了，不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在场的皆是江湖人士，既有五大世家在，自然便是由五大世家出面来做个决断。

　　要说这次五大世家来的人可真不算少。

　　鸣剑山庄来的是少庄主沈廷风。

　　饮风门来的是“雁门双侠”胡飞飞和申由甲。

　　千红万艳宫来的则是“梅兰竹菊”四位护法。

　　华阳剑派依旧是叶惟言，只是多带了几个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出来见见世面。

　　这些人都是本门派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也常在江湖行走，甚至不乏被本门宗主作为接班人在培养的，与云出岫已颇为熟悉。

　　只有新元帮，每年来的人总是不同，有时是鹤发老者，有时是蒙面男子，甚至有一年是个魁梧的巨人，总之是颇为神秘。

　　今年新元帮来的，却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新元帮兴起时间不长，是江湖上突然崛起的一支力量，但江湖皆传言其背后有着强大的实力。他们主要在江上活动，与其他四大世家未有冲突，也鲜少有交集。每年参加灵犀宴，也只不过是应了五大世家的名头，例行走动，与其他门派交往不多，因此每年只是得空的人过来看一眼便作罢。

　　新元帮的人很少在灵犀宴上与人交流，大家已司空见惯。

　　但这时，新元帮的小丫头却瓮声瓮气地说道，“水上的事情，我们新元帮还是知道一些的。双龙镖局吴大江这件案子，有我们的人看到了，动手的是一个大胡子的刀疤脸，确实不是这位漂亮姐姐动的手。”

　　听完小丫头平静的一番话，众人皆惊。

　　云出岫急忙问道，“杜若妹妹，此言当真？”

　　叫杜若的小丫头不紧不慢地说道，“五月下旬正是长江白鱼最肥美的时候，每年这时我们新元帮漕运的船都要多加一班夜船，出事那天，当值的纤夫因被命案惊吓，误了起船的时辰。那纤夫在我这里诊治，因他的惊魂症怪异，所以这件事情我还是有些印象的。”

　　听到杜若能医人，葛威立刻叫道，“这女人定是装哑，小妹妹，你既能医人，快帮我们拆穿他们的伎俩！”

　　叫杜若的小丫头却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她是真的哑了。”

　　葛威还欲再追问，杜若却已换上了一副冷冷的神态，“我已说过杀人的是个刀疤脸，不是漂亮姐姐，你不相信我？”

　　饶是她稚嫩可爱的脸庞，配上这样的神情和语气，仍是让葛威有些生畏。

　　萧瑶有些不解地问她，“这刀疤脸是什么人？为何要害吴镖头性命？那批红货又去了哪里？”

　　杜若歪着脑袋看了看云出岫，又看了看萧瑶，笑嘻嘻地对萧瑶说道，“我们新元帮的纤夫可不是捕快，哪里知道这么多呢！看姐姐的佩刀，应是公门中人吧，既是灵犀宴座上客，自然是云阁主的朋友，姐姐何不帮云阁主查个清楚？”

　　萧瑶一时语塞，这小丫头眼睛倒是尖得很，竟然能认出缉事堂的佩刀，不过，毕竟还是个小孩，眼睛浅，什么时候她成了云出岫的朋友了！

　　倒是云出岫，竟是一改平日里对萧瑶的冷嘲热讽，居然一拂衣袖，像模像样地对她行了一礼。

　　“萧大人，此事定是有心之人嫁祸于我灵犀阁，还请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帮在下查清真相！”

　　萧瑶简直要吐血了，什么叫情分！话不要说得太暧昧好不好！

　　云出岫这个人精，平日里没少揶揄萧瑶是缉事堂跑腿的，此时倒是知道搬出缉事堂来中立调查，好堵住江湖上说他徇私的悠悠众口。

　　生气归生气，但是“萧大人”三个字，萧瑶也是受用的。

　　更何况此事背后若真有阴谋，那江湖怕是要再起纷争，也算是缉事堂分内之事。

　　念及此，萧瑶便应承下来。

　　这边厢萧瑶还在苦恼从何查起，却听见一人朗声说道，“此事事关重大，萧大人既是代表缉事堂，我们自当信任，但江湖之事五大世家亦不可袖手旁观，我愿随萧大人前往黎城协助调查。”

　　说话的竟是鸣剑山庄的少庄主，沈廷风。

　　这位纨绔少爷何时责任心竟有这么强了。

　　要说还是对手了解对手。沈廷风的心思，还是被凌云勉一语道破。

　　“说的冠冕堂皇，还不是怕萧大人作为云阁主的朋友，护了短罢了。”

　　被拆穿了心思的沈廷风脸上一阵红白，的确，平日里他对山庄里的事务虽然不怎么上心，但是铜钱散人毕竟是鸣剑山庄的人，此番陷此风波，作为少庄主的他，自然是要维护一番体面。

　　云出岫自然也是能够领会其中的缘由，便借灵犀阁中琐事繁杂为由，托凌云勉代为前往调查。凌云勉与沈廷风素来不睦，正好可以牵制沈廷风，以免调查小组被他牵着鼻子走。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沈廷风一句“江湖之事五大世家不可袖手旁观”，却引得叶惟言说什么也要加入，毕竟华阳作为五大世家之首，身先士卒倒也无可厚非。

　　调查小组便就这么成立了，以萧瑶为首，再加上沈廷风、凌云勉这对冤家，还有镇场子的叶惟言，云出岫以飞鸽远程参与。

　　云出岫精明，沈廷风纨绔，凌云勉桀骜，就连精心伪装成笙歌的十七，萧瑶多少也知一二。

　　只是这一本正经的叶惟言，萧瑶却是看不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华阳派梅宗主的首徒，江湖人对其知之甚少。叶惟言的年纪并不大，确是梅三隐的大弟子，有传言说他从出生那天便被梅三隐收入门下，因此年纪轻轻便有了一群年长于他的师弟师妹；也有传言说他天赋异禀，剑法绝伦，因此华阳派上下一致将首徒之位让与了他。

　　华阳派虽然在江湖上声名显赫，但叶惟言和他的师父梅三隐一样，是个半隐居的状态，偶有下山，多是代表梅三隐出席各项江湖事务，传达梅三隐的意见。在萧瑶看来，这样的人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人，这次他主动请缨，大抵也是出于门派责任感的考虑，果真是一个无趣的人。

　　念及此，萧瑶当下修书一封，遣人带回缉事堂向提督报备，随即出发前往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