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行歌》惜墨

2、第 2 章 云出岫其人

　　江左名都，灵犀佳处。

　　即便是三岁的孩童都知道，江东五郡最快活的地方，莫过于江州了。有钱就快活，最富庶的地方总是快活的人最多。

　　而江州最快活的地方，则非灵犀阁莫属了。

　　如果你要问灵犀阁是什么地方，那看来你还是初入江湖的寡闻之辈了。

　　那是一个有美酒又有美人的地方。

　　那是有钱人的销金窟，穷苦人的梦幻岛。

　　更何况眼下就要六月初六，灵犀阁马上要举办一年一度的灵犀宴了，整个江州都在期待这一场盛宴。

　　所谓灵犀宴，也叫花魁宴。作为江湖上最好最有名的妓馆，灵犀阁每年六月初一都会投票选出一位最受欢迎的姑娘，选为当年的花魁娘子。

　　而在五天后，也就是六月初六这一天，新当选的花魁娘子都会在江州设下大宴，宴请各路江湖英雄，并设下擂台，拔得头筹者不仅可以获得千金作为彩头，还能与花魁娘子共度一夜春宵。

　　谁人不爱金钱？又有谁人不爱美人？

　　因此每逢六月，江州便汇聚了不远万里而来的各路江湖侠客。

　　只是这目的却是人人不尽相同，有人是为着一战成名，也有人只为一亲芳泽。

　　繁华的江州城在五月下旬就开始变得更加熙熙攘攘，俨然一番武林盛会的态势。

　　盛宴当前，每个江湖人都是愉快又充满期待的，但有一个人除外。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萧瑶就感到一阵阵的头疼，是整个头皮都发紧的疼。

　　暮春以来，桃花尚未落尽的时候，萧瑶的神经就没有一天不是紧绷的。

　　作为缉事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捕快，朝中的大案要案从来都轮不到她置喙，但维护灵犀宴治安一事，缉事堂上上下下都一致同意，没有比萧瑶更合适的人选了。

　　上面本就奉行江湖事江湖了的原则，更何况，萧瑶本就师承于江湖五大世家之一“饮风门”。

　　江湖之人汇聚之处，麻烦浩如烟海，是以每年五月伊始，缉事堂的胖提督便打发萧瑶来早早盯着。

　　年复一年，每到了五月，萧瑶便戏称又要与云出岫进行为期一个月的约会了。

　　云出岫，灵犀阁阁主，年龄不详，家乡不详，爱好不详，武艺不详。

　　用萧瑶的话说，云出岫整个人都很“不祥”。

　　这倒不是萧瑶的刻意针对，如果你要问萧瑶对云出岫的第一印象，萧瑶会毫不犹豫地说云出岫是当之无愧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云出岫凭借实力让这一印象很快便在萧瑶的脑海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萧瑶对他长达数年的鄙视。

　　第一次遇见云出岫，是萧瑶刚入缉事堂的头一年。

　　照理来说，新人接新任务，上司都会亲自带往任务处交接介绍，但胖提督发懒，只给萧瑶修书一封作为介绍信，让她自行前往灵犀阁，美其名曰锻炼新人。

　　灵犀阁并不难找，既非远在深山老林，也非藏于密室幽门，人人皆知它的所在。

　　它就开在市井繁华之中，开在江州最繁华的观前街上，就像任何普通的青楼妓馆一样，高高的大门永远都是敞开的，希望每一位过路人都能为它驻足。

　　萧瑶到灵犀阁的时候正是清晨，正是青楼妓馆还在睡梦中的时间，确切地来说整个江州的江湖人都还在睡梦中，整个灵犀阁空空荡荡，门可罗雀。

　　只有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大堂喝豆浆。

　　男子白衣如雪，面容俊逸，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起来，像是话本里谪居的仙人。

　　平日里见惯了缉事堂那些粗粝的糙汉子，看到这样的翩翩公子，萧瑶还是觉得十分赏心悦目，心下不免对给了她这一差事的胖提督一番暗暗夸赞。

　　但男子抬头看了看萧瑶，只一句话，瞬间抹平了萧瑶所有少女的春心。

　　“姑娘若是来应征，只怕还是至少再减十斤。”

　　下一秒，云出岫就被萧瑶一脚踢到了观前街上。

　　认识的时间久了，云出岫恐怕也已经数不清挨了萧瑶多少脚了。

　　云出岫的毒舌，在萧瑶的暴力面前向来毫无发挥的余地。

　　但云出岫这人总是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

　　一介布衣之身，身无长物，硬是靠着自己的长袖善舞，将灵犀楼经营至今。

　　灵犀宴办了七年，每一年都是风风光光，宾客盈门。

　　就连名动天下的五大世家，也会给他三份薄面。

　　五大世家以华阳剑派为首。华阳剑派宗主梅三隐，如今已七十高龄，他向来不与人交游，就连其他四家的宗主也鲜少来往。

　　却不知为何，这梅宗主与云出岫竟是忘年之交，虽年事已高不能亲至，每年总会派首徒叶惟言列席参加。

　　有了华阳剑派为马首，鸣剑山庄、饮风门也自是要出席。

　　鸣剑山庄以铸剑为生，与用剑名家华阳剑派本就一直同进同退。

　　既是生意，更是情谊。

　　而饮风门宗主辛四娘，人人皆知她是梅三隐的头号迷妹，梅三隐的好友，她更是要力挺的。

　　至于千红万艳宫，只怕都是无需宫主号令，冲着云出岫而来的姑娘们，都是要挤破头了。

　　萧瑶常说，若不是云出岫嘴太损，让姑娘们乘兴而来伤心而归，只怕千红万艳宫都要被他收编到灵犀楼了。

　　四家都已是板上钉钉会来的了。只剩新元帮，本着从众心理，也是年年前来报道。

　　至此五大世家皆齐。

　　灵犀楼借着五大世家的脸面，更是在江湖人心目中上一层楼。

　　看着五大世家年年殷勤地不远万里跑来参席，萧瑶总忍不住问云出岫，“你到底是怎么征服梅老头的？”

　　而这时，云出岫总会神秘一笑。

　　“大概是因为我救过他的命吧。”

　　金乌坠地，华灯初上。

　　盛宴已经开始，美人已经落座。

　　云出岫依旧是一袭白衣，出尘不染。

　　而他身旁女子却锦衣华服，艳丽欲滴，像盛开的牡丹一般。

　　萧瑶已听闻这便是今年的花魁娘子，一名叫笙歌的歌女，据传其音婉转动人，闻者侧目。

　　两人站在一起，着实是一对璧人。

　　玉色的长桌围成了“八卦”之形，上面摆满了美酒和鲜果，中间的空地便是今夜的擂台。

　　这样的擂台，无论是谁也没法耍花样的。

　　铜锣“邦”“邦”“邦”敲响了三次。

　　锣音刚落，台上已飞身上去两人。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秃头的胖子，一颗卤蛋般的脑门锃光瓦亮，一脸伙夫模样。

　　此人便是双龙镖局“双龙”之一的“盘龙爪”葛威，别看他的手胖到连指缝都快没有了，但指力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强劲。

　　另一位是一瘦骨嶙峋的老者，鹤发童颜，金色的衣袍上绣满了铜钱，则是江湖五大世家之一鸣剑山庄的“铜钱散人”。

　　可能是他太老了，如今江湖上已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只知他一手“千金散尽”的独门暗器盛名远扬。

　　这一胖一瘦二人，皆是江湖上颇具名望的人物，此番灵犀宴豪杰云集，卧虎藏龙，可见一斑。

　　一番惯例的客套之后，葛威率先发起攻势，“盘龙爪”一挥，便向铜钱散人欺身扑去。

　　这葛威也是个聪明的，知道铜钱散人暗器厉害，是以采用近身缠斗的战术，让老头没机会发出铜钱来。

　　葛威的“盘龙爪”锋利无比，只要沾到一下轻则皮开肉绽，重则筋骨断裂。他攻势凌厉，招招紧逼，似是要当场就取了这老头姓命。

　　谁知铜钱散人不仅暗器厉害，轻功也是不俗。葛威近他一尺，他便后退一尺，葛威一双胖手左扑右抓，一炷香的功夫竟是半点都没能沾到老头的身。

　　这可大出葛威所料。

　　“盘龙爪”本就讲究的是刚猛之力，最是消耗，此时豆大的汗珠已开始从他的秃头上滚滚滴落。

　　眼见葛威就要力竭，只见铜钱散人一个“鹞子翻身”，彻底甩开了葛威的身影，与此同时，金光一闪，铜钱也已从他袖中飞出！

　　就在铜钱发出的瞬间，葛威也顺势就地一滚，堪堪躲开了。

　　这一招真是狼狈极了，他本就肥硕，这一滚竟是快要滚到擂台边上，众人看到他的丑态，纷纷忍俊不禁。

　　葛威滚落的地方正是擂台的“坎”位，此处坐北朝南，正是灵犀阁一众贵客之位，左首起依次是江州本地的权贵富胄，接着是灵犀阁主云出岫和此次的花魁娘子笙歌，其余皆是江湖最具盛名的五大世家年轻一代的弟子们。

　　五大世家久未齐聚，此番虽只是派了年轻一代前来，也是各自望后辈开始在江湖闯荡声名，逐鹿之心昭然若揭。

　　眼见一个滚圆的胖子跌落脚下，这群年轻的客人们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未落，却见葛威猛地起身，右手一招“游龙手”竟是向花魁笙歌袭来！

　　与此同时，铜钱散人的铜钱也飞向了云出岫，竟是他的绝杀技“一掷千金”！

　　明明方才还在拼死搏杀的对手，此刻竟像是约好了一般。

　　世界上简直没有比这更稀奇的事情了。

　　哦不，也还是有的。

　　只听两声惨叫声，葛威的右手上已经插了一根筷子，而铜钱散人的双眼上嵌入的赫然竟是自己发出的铜钱！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等在场的众人反应过来，行凶的二人已流着鲜血在地上呻吟。

　　筷子是萧瑶发出的，从葛威滚落桌下开始，萧瑶的眼神就未离开过他，所以当葛威的“游龙手”还未蓄势时，萧瑶的筷子便已向他发了过去。

　　但铜钱散人的铜钱是谁打回去的，萧瑶却是瞧不出来。

　　在萧瑶飞出筷子的功夫，要将铜钱接住再打回，出手必是快到惊人的程度！

　　萧瑶很久没有见到出手这么快的人了，除了她的一个朋友。

　　一个出手比风还快的朋友。

　　然而她那个朋友已经很久未见了。

　　看看那些世家子弟们，更是一脸惊异，仿佛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铜钱散人既是鸣剑山庄的人，少庄主沈廷风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沈廷风年方十七，是鸣剑山庄庄主沈愈哲唯一的儿子。

　　鸣剑山庄作为江湖五大世家之一，传承已逾百年。

　　百年来鸣剑山庄只做一件事情，就是冶炼兵器，尤善铸剑。

　　偏偏传到沈愈哲这一代，生了个娇生惯养的儿子，吃不了冶炼的苦头，提笼遛鸟，吃喝玩乐倒是一把好手。

　　沈愈哲到了四十才得了这个儿子，宝贝得很，便也由着他去了。

　　所以人们常说，败家子多是老来子。

　　这沈廷风生的白净俊俏，又出手大方，所到之处都流传着这位少庄主的风流传说。

　　像灵犀阁这般既有美人又有美酒的地方，他自然也是常客。

　　经方才一乱，宴席也被迫中止了，云出岫刚好言安抚了受惊的宾客，又交待下人绑了行凶的二人前来审问，镇静得简直不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

　　沈廷风一边拿眼瞟了云出岫，好似怕喧宾夺主了一般，一边来到铜钱散人身旁，厉声责问道，“铜钱老儿，谁给你吃的熊心豹子胆，竟敢大闹云阁主的盛宴？”

　　沈廷风这一问，让萧瑶多少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一方面，沈廷风与灵犀阁交好，自然不想云出岫认为此事背后有鸣剑山庄的指使。

　　另一方面，明明是阴险的行刺行径，竟被他轻轻一句大闹带过，话里话外间无非是想要减轻铜钱散人的罪责。

　　看来沈廷风虽然纨绔，沈愈哲的处事圆滑还是耳濡目染了些许。

　　但偏偏有人不买这位少庄主的账，铜钱散人还未答话，便听有人在旁戏谑道，“哟，少庄主好大的威风，行刺云阁主这么大的事，没你们鸣剑山庄在背后撑腰，铜钱散人可没这个胆量吧。”

　　说话的是玄兵阁暗器阁的凌云勉。

　　玄兵阁与鸣剑山庄皆以打造兵刃闻名，不同的是玄兵阁重奇技淫巧，而鸣剑山庄重精钢猛铁。

　　因机巧之术亦正亦邪，玄兵阁历来不常行走于江湖，是以无缘五大世家之名。

　　都说同行是冤家，玄兵阁与鸣剑山庄历来不睦，凌云勉又素来看不惯这纨绔的少庄主，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呛他两句的。

　　可沈廷风哪里是吃瘪的人，别人也就罢了，凌云勉他可是没放在眼里。

　　“我说什么时候玄兵阁轮到凌云勉出头了，看来是你妹妹没来啊？”

　　原来这玄兵阁不仅技艺诡谲，行事也颇出人意料。

　　凌云勉与妹妹凌云励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凌云勉作为长子，一直是按照继承人来培养的。

　　只是没承想这凌云励竟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儿童，三岁学机巧，六岁便有大成，因此一年前老阁主临终前并未将玄兵阁传给凌云勉，而是传给了彼时还不到十岁的凌云励，只给了凌云勉一个暗器阁阁主的名号。

　　凌云励受任玄兵阁主的那天，凌云勉便离开了其云峰，再也没有回去过。

　　输给小自己一轮的妹妹，这简直是凌云勉的奇耻大辱。

　　但凌云勉似乎并不介意沈廷风的羞辱，反而对沈廷风笑了笑道，“家妹天赋异禀，忙于阁中事务，哪像少庄主这般快活，游戏人间，只可惜了沈庄主的诺大家业！”

　　一个空有抱负却无业可继，一个却是个败家的独苗。

　　这两人真是注定谁看谁也不顺眼。

　　看着这两人像斗鸡般争吵，萧瑶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后还得是云出岫出来打了圆场。

　　“葛镖头，铜钱散人，灵犀阁与二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何处得罪了二位，要下此毒手？”

　　葛威受伤较轻，此时已恢复大半，丧眉搭眼地跪立在旁。

　　一个人引以为傲的右手被废了后，无论是谁都不会太开心的。

　　听到云出岫发问，葛威倒也不隐瞒，坦坦荡荡地回答道，

　　“云阁主，并非我二人针对灵犀阁，只是月余前，我双龙镖局接了一单镖，运送一批红货自黎城前来江州，却不想我兄弟吴大江一去便杳无音讯，我多方探寻，直到十日前发现我兄弟的下落，却是尸横黎城月湖之中，所押红货也不知所踪。”

　　双龙镖局吴大江一案归属江州本地官府管辖，因涉及江湖人士，萧瑶也有所耳闻。

　　葛威所言“尸横”，着实是有些美化了。

　　据传闻，吴大江尸身发现之时，不仅身首异处，双颊处更是有七七四十九道剑伤，死状异常可怖。

　　这个案子，黎城官府的意见是，人死货失，乃典型的劫镖案，因此人力均出动在追踪这批红货上，目前尚未有进展。

　　不知这葛威却是从何得到消息，前来灵犀阁寻仇？

　　萧瑶忍不住问道，“据我所知，吴镖头一案，黎城官府已在着手调查了，却不知灵犀阁远在江州，与此案有何干系？”

　　葛威并不知萧瑶乃是缉事堂捕头，只道她是寻常江湖女侠，因此一股脑儿将背后因由悉数道出，

　　“女侠有所不知，这批红货，货主并非寻常百姓，乃是黎城知府夫人。因此黎城官府的重点净在为知府夫人追回红货上，若不是我亲自找黎城的万事通先生打听，哪里找得到杀我兄弟的凶手！”

　　一番控诉之后，众人终于了解了葛威调查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吴大江虽家中已有妻女，却是个好色的，常年在外走镖更是让他孤枕难耐，故常流连于青楼妓馆之间。

　　此番行镖之前，吴大江照例在黎城的春宵楼买醉，机缘巧合结识了一名歌女，人美声甜，二人相谈甚欢，吴大江更是对其宠爱有加，甚至破例决定带了她上路一同行镖。

　　现如今吴大江惨死，货物尽失，而歌女不知所踪，于是葛威料想定是这女人谋财害命。

　　直至宴席前，与吴大江一同走镖的兄弟，在台下认出了今年的花魁娘子竟与当时的歌女长的一模一样。

　　云出岫长叹一口气，“吴镖头的遭遇在下深表痛惜，只是那出现在黎城的歌女，绝不可能是笙歌。非是我云某人护短，只因一个月前，她的嗓子便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