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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桃林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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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镇恐怕没有人知道,西街猪肉铺的独眼老陈,年轻时竟是叱咤江湖的斩风刀。
十五年前的一天清晨,年轻的老陈在又一场宿醉中醒来,摸了摸日渐干瘪的钱袋,决定金盆洗手,退隐江湖。
没错,行走江湖是要钱的。
吃肉要钱,喝酒要钱,住店也要钱。
老陈也是那时才明白,行走江湖的要义,在于行走二字。
桃林镇实在是一个小地方,偏居小镇的人,纵有些许声名,也便像一滴水,在江湖上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
时间久了,也便无人记得曾经一人横扫飞鱼寨的斩风刀,只有桃林镇的百姓谈起西街老陈的斩骨刀,剁肉如泥,斤两不差。
桃林镇地处江州,春夏之交总是多雨。
连日的阴雨,将天色绘成了一幅淡色的水墨。
而这天,水墨色的桃林镇,闯入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身姿绰约,步履轻盈。
少女面容秀丽,妆容精致,只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充满了疲惫。
她身上的红衣用的是江州织云坊最贵的烟锦纱,鬓间插的步摇是南海最稀有的红血珠,她撑的油纸伞上簇满了红色的吊钟海棠,整个人像是在氤氲水汽中燃起的一只火苗。
华丽的少女与这朴素的小镇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仿佛就是为了吸引人们的目光而存在。
西街人影阑珊,只余几间铺子还开着门。
少女撑着伞,不紧不慢地沿着西街走着。
走过了卖香粉的铺子,她没有停留;走过卖绸缎的铺子,她也没有停留;走过卖首饰的铺子,她依旧没有停留。
这样美丽的少女,不是为了买香粉绸缎和首饰,怎么会冒着这样的雨来西街?
她不怕雨水打湿了她的鞋袜,泥浆弄脏了她的裙摆吗?
终于,少女停了下来,停在了一间肉铺前。
肉铺的老板却仿佛没有看到这美丽的顾客,剁排骨的手并没有停下来,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或许因为他只有一只眼,看不到眼前?
少女却好似并不着急,她认真地看着老陈剁排骨,认真得仿佛要学会这门手艺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老陈铺子里的排骨都剁完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绵绵的雨也停了,它好像知道自己来的不合时宜,小心地屏住了呼吸。
老陈也终于抬起了他那仅有的一只眼,看了看眼前的少女,仿佛刚看到她一般,像平日里一样招呼他的顾客,“姑娘买什么?”
少女并不应答,只伸出纤纤玉手,递上一枚素白的小笺。
三寸见方的小笺,洁白莹润,纸的暗纹内隐有四大四小的八只奔腾的鹿,竟是宫廷御用的白鹿纸。
纸上并无一字,只画了一轮明月,隐隐似有月华闪动。
明月笺!
明月既出,有债必偿!
老陈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饶是退隐江湖多年,明月笺的名头,老陈还是知道的。
这十年间,江湖上兴起了一个神秘的组织,明月楼。
若有人欠了你的债,只消千金,明月楼必定替你追回。
若你欠了别人的债,看到明月笺,最好乖乖地将债还清。
可老陈已退隐江湖十五年,江湖债早已在当年金盆洗手之时归还,如今他只是一介肉铺屠户。
他能有什么样的债,能让债主花千金来索?
少女像是看出了老陈的心思,好心替他解惑,轻启朱唇。
“斩风刀陈四,我替飞鱼寨来取你的一只眼。”
老陈不禁更是汗如雨下。
已经灭门的飞鱼寨怎会是债主,要的竟是他的另一只眼!
十八年前,老陈还是努力想在江湖上闯出名头的陈少侠,一把斩风刀使得虎虎生风,势如破竹。
但要想在江湖上打出响亮的名头,光是厉害是不够的。
须得有个惊天动地的事件,让人们震惊,人们才能记住。
多少人身怀绝艺,却苦于无人知晓,不得扬名天下。
陈少侠运气不错,那年他行走至黎城,恰逢飞鱼寨水盗横行,为祸黎城,劫掠百姓。
黎城知府郑今化多次带兵围剿不成,反被水盗劫走了独女郑翎儿。
而与郑小姐许下婚约的副将罗延忠,前往追击,却被飞鱼寨一暗箭射中胸口,昏迷不醒。
更嚣张的是,第二日郑知府便收到了爱女的一只手指。
郑今化爱女心切,立时咯血而亡。
郑今化在位十年,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深得黎城百姓爱戴。
惊闻此噩耗,一时之间黎城民愤四起,百姓纷纷捐款,发出江湖通缉令,悬赏飞鱼寨全寨性命。
此时陈少侠正值囊中羞涩,亦是为此愤慨,便揭了悬赏。
那一夜,飞鱼寨血光冲天,寨中二十四人无一生还,皆命丧斩风刀下。
也是那一夜之后,陈少侠失去了一只眼,江湖上响起了斩风刀的名号。
独眼的陈少侠也靠着悬赏金,委实过了一段潇洒日子。
这已是十八年前的陈年旧事,他当年未留一人活口,如今又是谁在讨债!
老陈讪笑一声,“姑娘是不是搞错了,飞鱼寨残暴无良,我当年是替天行道,可不欠任何债啊……”
少女却似乎不为所动,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独眼龙,你又何必抵赖,你既认得明月笺,也该知道这笔债楼里已证实过了,不会冤枉了你。”
“昔年飞鱼寨上下共二十四人,行事虽算不上正派,但对你绝对是君子之道待之,寨主柳三爷更是对你以兄弟之义相待。你背信弃义在先,如今有人要替他们讨个说法,岂不是公平的很。”
“飞鱼寨当年既瞎了眼,如今要回一只眼珠,也不过分吧。”
她一面说一面向着老陈缓缓伸出手来,似乎真的要来摘老陈的眼珠。
独眼老陈只剩一只眼了,他可不想变成瞎眼老陈。
手中斩骨刀破风而出,一招“长河贯日”直直向少女胸前劈来。
退隐江湖多年的独眼老陈,出手竟比十五年前更快、更准!
一个人若是剁了十五年的排骨,那么他一定很了解如何剁人的肋骨。
只见少女足尖轻点,身形却向后掠出五尺,老陈的斩骨刀却是连她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少女依旧是那副懒散样子,但她也耐心地劝导着老陈。
“我只是要你个眼睛,你这人怎么要和我拼命呢。不如干脆点交了眼睛,我这趟差事也好早点了结。端午节要到了,我还想去尝尝同庆楼的绿豆糕呢。
此时的老陈哪里听得进去这个,一击不成,斩骨刀又一记“蝎子摆尾”,紧紧地追上了少女。
昔年斩风刀在江湖以快刀闻名,势如破竹,是谓斩风。
可这少女却比风还快,像一条红色的鲤鱼,轻轻松松从刀下游走。
快刀的优势便在于先声夺人,斩骨刀既两击未中,已丧失先机,老陈握刀的手心不禁沁出了层细细的汗。
少女仿佛看出了老陈的紧张,浅浅地笑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她那疲惫的神情。
“好了独眼龙,不陪你玩了,我下手很快的,休养两天你还能接着开张呢。”
话至于此,老陈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缠斗。
就在第三刀挥出的瞬间,少女倏地收起了花伞,却是将其化作一柄长剑,直取老陈的另一只眼!
只听一声惨叫,伞尖已直直插入老陈那只好眼。
独眼老陈终于一只眼也不剩了。
他横刀格挡的斩骨刀甚至还未提至身侧。
血顺着老陈脸上的沟壑缓缓滴落。
竟是黑色的血!
黑色的血液在积水中缓缓洇开,像是要拼命逃离这具躯体。
少女呆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良久未能将花伞抽回。
只因她知道,她这一击,并不会要了老陈的命!
是谁?!在她的花伞上淬了毒?!
夜色正浓。
比夜色更浓烈的是醇香的美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
除了美酒,桌上还有四五碟精致的点心,甚至还有同庆楼刚出炉的蟹粉酥。
红衣的少女一杯接着一杯地饮下杯中酒,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喝酒机器。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点心却是一口也没动过。
“十七,这样喝酒很容易醉的。”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可怖刀疤脸,谁也想不到这样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说话的语气竟是特别的温柔。
可是这名叫“十七”的少女,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是面无表情,一杯接一杯地不停灌着自己酒。
在十七又一次喝空了酒壶后,刀疤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了她的酒壶。
“我说,你喝酒有什么用,桃林镇的事,老板都已经知道了。”
两日前,十七在桃林镇替飞鱼寨索要斩风刀陈四一只眼,却没承想她的伞尖被人淬了毒,竟是要了他的命。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走江湖的人,争斗间以命相博本是常有的事。
但对十七是件大事。
大概是看到十七脸色不好,刀疤又换回了温柔的语气。
“桃林镇这一单,你出了纰漏,老板要我提醒你,莫忘记了你当初的诺言。”
刀疤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查看了十七的脸色,接着说道:“当然老板也说了,他最是疼你的,你只要答应以后都听他的,前尘往事自是不必再提。”
明月楼做的是□□的生意,毋论你要讨什么,均是一千金一单。
这样的定价,上门最多的当然还是人命的生意。
偏偏十七是个不肯杀人的。
十年前老板第一次带十七回明月楼,要将她培养成明月楼最锋利的一把刀。
才九岁的十七却扬着稚嫩的小脸,跟老板提了唯一的要求。
“我不杀人,除了这个,别的单子我都可以替你做,让我卖身也行,让我做狗也行,但我不要杀人,这是我的底线。”
当时刀疤垂手侍立在一旁,着实为这鲁莽的小丫头捏了把汗。
老板却似乎并不觉得受到冒犯,只是笑笑道:“我这里,只有做的好的人才可以提条件。”
“我会做的很好,如果我做错了,大不了这条命我赔给你。”
九岁的十七,就这样在老板面前许下了诺言。
不杀人的单子,总是比杀人的单子难做些的。
这十年间,十七攀过河西的天泉山,潜过南疆的离心湖。
为了心中的底线,十七吃了很多苦,做了很多没有底线的事情。
现在,她的底线毫无准备地就被突破了!她的心里充满的委屈、不甘!
“若是我不呢?”
“你知道,我杀得了你的。”
十七抬头看了看刀疤。
刀疤棱角分明的右颊,崎岖地爬着一条丑陋的伤痕。
那是五年前在天泉山时,为了救她而受的伤。
她自小飘零江湖,独来独往惯了,谁的话也不听,就算老板也一样。
除了刀疤。
刀疤大十七整整十岁。
十年前老板带十七回来的时候,告诉刀疤这个小姑娘以后就跟着他,要他将十七当作亲妹妹一样教导。
那时刀疤脸上还没有刀疤,也是面容俊秀的翩翩少年,江湖人送外号“玉笛公子”。
刀疤的兵器是一柄玉笛,他玉笛打穴的功夫无人能敌。
老板说过,刀疤的招式并无一杀招,却是每天接杀人的单子,十七练的招招皆是杀招,偏偏不肯杀人。
真是可惜。
十七知道老板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柄杀人的刀。
十年了,老板对她的忍耐大概也到了尽头。
“是老板做的吗?”十七轻轻地问道。
刀疤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十七,走吧,离开明月楼吧。”刀疤终于说出了这些年想说的话。
离开明月楼,十七何曾不想。
可老板与他们签的都是死契,除非死,没有人可以离开明月楼。
更何况,老板将她交托给刀疤,二人便是一组,她若走了,刀疤要如何向老板交待?
最重要的是,她即使走了,又能去往何处呢?
夜色已经很深了。
酒馆的小二哥已经困到快睁不开眼,他很想现在就打烊回家好好睡一觉,但看了看刀疤的脸,他还是没敢上前惊扰,只继续趴在柜上打盹。
十七当然没有走,她有了更好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