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谪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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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贤，父亲叫我去岚河谈生意。”沈怀瑾放下了书，随手拿了件袄子披上。
王珮娴正在圆桌上用着刚烤的鹿肉，外头还下着雪，这样冷的天，喝点热酒，浑身暖洋洋的。
她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从里屋拿了一件鹤氅，缓缓走到沈怀瑾跟前，为他系上。
“这样冷的天，就不能天暖了？”
沈怀瑾笑了笑，握住王珮娴的手，轻声道：“生意上的事，岂能耽搁了？”
“好了，不要不开心了，你想要什么，回来的时候我给你买。”
王珮娴嗔了他一眼：“我才没生气呢，只是这么冷的天，你身子骨本就不好，我担心。”
“洪家糕点铺的马蹄糕？鲁氏点心铺的千层糕？王婆家的灯盏糕？”
“……”
沈怀瑾凑近沉默着的王珮娴，温声：“想吃什么？”
王珮娴嗫嚅了几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羞恼道：“都要。”
“娘子，那些店可不在一条街上，你是要为夫跑断腿吗？”
迎着沈怀瑾戏谑的眼神，王珮娴脖子一梗：“灯盏糕，灯盏糕。行了，赶紧走。”
沈怀瑾笑出了声，被王珮娴推着到了院门外。
外头雪略微停了，沈怀瑾出了府，跟府门口值班的两个小厮略微点头，打了声招呼。
“这两日天太冷了，你们可以拿着热的捂到身子里，我到时候让人在你们这支个炉子，烧上热水，大冷天的，你们喝点热水暖暖。”
两个小厮笑着应了，连连感谢。
看着沈怀瑾离去的背影，两个小厮感慨道。
“大少爷真是心善。”
“是啊……”
两人正说话间，就看到王珮娴手里握着把伞，揣了个手炉匆匆出门。
“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
王珮娴点了点头，匆匆追着沈怀瑾渐渐远去的背影。
索性沈怀瑾走的不快，王珮娴喊了两声，他便停下来，回头一看。
是王珮娴。
她披着件大红羽纱面的鹤氅，戴着雪帽，抱着手里的伞和手炉匆匆跑过来，在白茫茫的雪天里，那一抹红的俏丽不知道惊艳了谁的眼。
“你怎么走的那么急，真叫我追的累人。”王珮娴嗔了他一眼。
“怎么了？”沈怀瑾瞥到王珮娴里头只罩了件银鼠小褂，下摆是翡翠洋绉裙，不由抱住王珮娴。
“这么冷的天，光披了氅就出来了？也不知道在里面加些衣服。”
说罢，沈怀瑾急的拿出王珮娴的手，给她搓了又搓，放到嘴边哈气，给她暖热。
“哎呀，无碍的，我就出来一会儿。”王珮娴打了个颤，放下沈怀瑾抱着她的手，连忙把油纸伞打开，将伞柄递给他，叫沈怀瑾拿着。
一边啰啰嗦嗦地将手里捧着的小手炉递给沈怀瑾。
“大雪天的，你去河边谈生意，也不知晓带个手炉什么的。这翠竹罩子我才给你缝好，快拿好。还有这伞，万一路上下雪了，湿了衣服，可就容易着风寒了。”
沈怀瑾无奈地笑了笑。
“好，都听你的。”
“快回去吧，你穿这么少。”
“好，早点回来，晚上咱们吃涮羊肉，暖暖胃。”
王珮娴点了点头，叫沈怀瑾先走，自己要目送他离去。
沈怀瑾拗不过她，只得撑着伞，怀里揣着手炉，缓缓离去。
王珮娴看着沈怀瑾渐渐远去的背影，连忙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刚刚，沈怀瑾的手比她的还冰，冷的吓人。
之前沈母告诉自己，沈怀瑾从小身子就不好，一到冬天，那手冰冰凉凉的，叫人心里难受。
正回头间。
“大嫂，你怎么在这儿？”
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沈绍礼从外头回来了，他向王珮娴行了一礼，微微疑惑道。
王珮娴淡淡笑了下：“你哥出去谈生意了，我刚送一下他。”
沈绍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两人为了避嫌，一先一后回了府。
——
岚河。小雪。
河水还没完全结冰，昔日帆樯熙攘的河道冷清下来，小雪伴着冷冷的寒风，落在冰冻的河面上，天地间一片寂寥。
卢老翁披着一身蓑衣，乘着那条略显破旧的乌篷船，干着摆渡人的营生。
河面上的船稀稀落落地停着，其中有一艘气派华贵的双层画舫，四脚亭子被下层撑着，赫然立于船头，祥云瑞彩，金屏阑画，便是那花窗也各有各的形态和寓意，处处无不透露着华丽富贵。
这艘画舫，是沈家的。
沈怀瑾一个人正站在画舫之上，披着鹤氅，风举衣袂，一派风流。
沈家的画舫经常停在这，时常有人过来这谈生意，卢老翁又在岚河这一带做了几十年的摆渡人，没少跟沈家人打过照面，久而久之，也成了点头之交。
“沈大公子，今日是你来谈生意？”
沈怀瑾闻声而望，见是卢老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卢阿公好啊，我在这儿等人来呢，阿公这么冷的天，忙完了，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卢老翁笑了笑，站在船头一边划着桨一边笑到：“卢老三我啊，宝刀不老，身子骨硬朗着呢。”说着，一边深吸一口气开嗓，一边用力地握着桨在水里划过。
唱道。
“天高高——”
“地苍苍——”
“雪深深——”
“阿公，我啊——一身虎胆，闯江海啊，咿唉唉呦，今生——得~此——摆渡，诶诶诶呦……”
歌声渐远，沈怀瑾看着唱着山歌渐渐划走的老翁，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阿公，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啊。
歌声辽阔悠长，唱出了岚河里一名摆渡人的豪情。
卢老翁正唱着往前划着，忽的歌声一停，似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画舫上站着的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沈怀瑾背着手，立于风雪之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卢老翁忽然想起不知什么时候听过自家小儿念过的几句话。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沈怀瑾清朗如月，像是被贬谪到凡间的仙人一般。
他不由赞叹道：“沈家有子，真乃神人也。”说罢，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叹了口气，回过头不愿再看去，继续唱着歌，船飘飘忽忽地行在江面上。
天地苍茫。
——
只说沈怀瑾谈完了生意，便匆匆回了府。
“沛贤，沛贤。”
沈怀瑾连衣服上的雪水还未来得及抖，便兴冲冲地掀开大红撒花软帘，从怀里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糕点递给王珮娴。
“快尝尝这灯盏糕，我亲眼看着王婆炸的，我捂在怀里呢，现在还热乎，快趁热吃了。”
王珮娴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匆匆出来了，一听是这事，心下感动的同时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糕点有什么好吃的，快把你这衣服脱了。”说着解了沈怀瑾身上的鹤氅，抖了抖递给了丫鬟。
接过沈怀瑾手中的灯盏糕，打开油纸，里头还是冒着热气的金黄金黄的灯盏糕。
不由心中一暖，轻轻咬了一口，萝卜清甜，外表酥脆金黄。
“还不错。”
沈怀瑾缓缓笑了，吃了半碗枫露茶，忽道：“庭园里的红梅开了，咱们去赏赏吧。”
王珮娴说他附庸风雅，却乖乖地拿来在熏炉上烫过的白狐裘给沈怀瑾披上，又将早起穿的那顶大红白狐狸里的鹤氅给自己裹上，一人抱了个手炉，这就去了梅园。
踩过凄芜的庭园，来到梅园门口，俨然另一番世界。
满园红梅争奇斗艳，胭脂映雪，分外精神，进了梅园，一阵寒香扑鼻。
两人正赏梅时，又落了雪，远远望去一对璧人依偎白头，成了妍妍梅色与苍茫白雪中的一抹亮景。
“啊阿嚏。”王珮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冻的泛红的鼻头。
沈怀瑾怜惜地理了理王珮娴的鬓发，将她揽向自己，两个人离得近了些，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
沈绍礼正要经过这片梅园去府里后头的库房查点些东西，匆匆的步子忽然一顿，缓缓站定了。他眼神晦涩地看着不远处大房夫妇靠在一起赏梅恰似交颈鸳鸯一般，亲密恩爱的背影。
只是站在那里一小会儿，好似才反应过来一般，默默折返回去了。
人绕湘皋月坠时。斜横花树小，浸愁漪。
一春幽事有谁知？东风怜，香远茜裙归。
鸥去昔游非。遥怜花可可，梦依依。
九疑云杳断魂啼。相思血，都沁绿筠枝。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谪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