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粥子

5、蒲公英 等黎瑛

　　等黎瑛收拾完东西，窗外天色渐晚，黎瑛慢悠悠走上街去找吃的。

　　看到一个店里的酥油糌粑，黎瑛走进去，学着邻桌的吃法，先倒奶茶小半碗，再放入酥油、炒面、曲拉和糖，拌匀后捏成小团。
　　黎瑛吃了一个，惊异于这样一小团能有如此充盈的味道。糌粑入口慢慢显现颗粒感，青稞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清香里带着丝丝甜味。

　　手机里，德吉叔推过来一个微信号，还有一条语音。
　　黎瑛点开语音，裹挟着草原的风，叔叔用粗狂的声音在那边说这是自己儿子的微信，说和黎瑛是同龄人，康定距离远，说两个人可以多聊聊天，路上就不那么无聊。

　　黎瑛回了德吉叔一个谢谢的表情包，然后点开那个名片添加朋友。

　　没过多久，那边就通过了黎瑛的好友申请，但没有发过来任何消息。黎瑛一边往嘴里送最后一个糌粑，一边点开这个同龄人的朋友圈。头像是一个雪山，背景是一头金毛咬着一个毛线球。
　　黎瑛一划，什么都没有，这座“雪山”没有发过任何朋友圈。

　　这是同龄人？

　　黎瑛出于礼貌还是和对方发了一个招手的表情。那边没有回应。
　　黎瑛退出微信，拿手机结完账后就回了酒店。

　　刚到酒店，黎瑛就收到了新消息。
　　雪山：“明天上午八点出发。”
　　忽略自己打招呼的那个消息，这一句也没有一点商量的语气。黎瑛有点无语，这真的是叔叔的儿子？还是叛逆期？
　　但出于礼貌，黎瑛还是和对方发了一个小狗的表情包，表示自己收到。
　　那边发来一个地址，显示在草原牧区，应该是他家，也是黎瑛的目的地。
　　黎瑛又找了一个小狗表情发过去，那边没有再发消息。

　　第二天黎瑛特意早起，昨天对方有些冰冷的态度让自己不敢迟到。黎瑛甚至定了一个八点的闹钟来警示自己。酒店服务员把行李递给黎瑛，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祝您一路顺风，旅途愉快。
　　黎瑛就在酒店大厅等着，打开手机看时间，七点五十八。
　　八点的闹钟振铃，黎瑛还没来得及关，又有电话进来。黎瑛一时手忙脚乱眼，不小心按了拒听。黎瑛没打过去，干脆拉着行李快步走出酒店。但酒店门口没有车，黎瑛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微信显示有消息，黎瑛点开。
　　雪山：“酒店右侧的地面停车场，车牌号川V91A88。”
　　黎瑛没多想，怕对方多等，连忙拖着箱子过去。
　　直到四处找寻后，一辆熟悉的吉普撞入视线。
　　车在白天打着双闪，黎瑛从后视镜里看到驾驶位的人。

　　因为在等人，韩京一只手放在方向盘，青筋明显，另一只手夹着烟放在窗外。黎瑛不知道他等了多久，但他烟抽得猛，脸两侧有些凹陷的吸烟动作把下颚衬得明显，动作间隐隐带着一些烦躁。
　　深黑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黎瑛觉得他此刻和那时跟自己一起吃饭看晚霞的他判若两人。

　　韩京本来打算今天睡个懒觉，这几天舟车劳顿再加上故人旧事让自己身心疲惫，结果又接到还在牧区的老爸的电话。
　　快五十岁的男人非要使唤自己来酒店接人，说是自己的朋友要到草原玩。
　　现在的草原，白灾泛滥，是有多无聊才到草原玩。韩京无语，但德吉已经把自己微信推给对方。
　　加上微信和人家聊天，怎么都像个十几岁的女生。韩京以为他又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瞎点谱，于是聊天都冷淡。

　　黎瑛拖着行李箱走到他的窗前站定，没有说话，就看着他。

　　突然有人在自己窗前站定，韩京连忙把放在窗边夹烟的手往里收，转过来的脸上满是不耐烦。没想到是黎瑛，连动作都顿了顿。
　　但很快恢复平常，把烟叼在嘴里，看见她的行李，推开车门下车：“好久不见。”

　　黎瑛在他开车门的时候退开几步，看他拿起自己的行李去后备箱，跟上去：“你就是德吉叔的儿子？”
　　韩京把行李放好，关上后备箱就转身往车里走，“你就是我爸的朋友？”
　　黎瑛连忙坐上车：“朋友？你爸爸这样说的吗？”看她这样说，韩京就知道巴德吉在打什么算盘了。
　　没回她这句，看她半天不系安全带，开口提醒：“安全带。”
　　黎瑛连忙低头扣安全带，又抬头说话：“德吉叔是负责在机场接我的，他跟我说他有很大一块牧场喊我去玩，我还以为只是客套一下，结果他还要你来接我了！”

　　韩京把车开出停车场，感受到她刚刚语气里隐隐的开心，半响才开口：“他也不能带你玩，现在是牧区事情最多的时候。”
　　“我知道，今年有白灾。”黎瑛看了他一眼，接着说：“我又不是去玩。”

　　韩京听出她有点失落，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她问：“那你能带我玩吗？”
　　黎瑛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凑过来。韩京没回答，就听见她慢慢又靠回去的声响。
　　过了很久，韩京还是开口：“我挺累的。”

　　黎瑛这才抬头认真去看韩京，他比十几天前看上去更黑了一些，头发更短了一些，像是刚剪完不久。眼底有淡淡的灰，不细看以为是阴影，他本就不善言笑，疲倦让他眼里没有少年气，只显得他更加冷淡。

　　车里安安静静，韩京看她半天没出声，抽空转了转头，结果撞上她打量自己的目光。黎瑛猝不及防，自然地收回目光。
　　又想起那天在甘孜寺碰到他的事，还有他身旁的藏族女生，就回了句：“那算了。”

　　韩京又转过头看她，这次她没看他，只盯着外面的后视镜。都没再说话，车里恢复了平静。

　　川西的公路大多平坦且直，韩京开车很稳，黎瑛前一天很晚才睡着，韩京“第二天八点出发”的消息就像催自己起床的命符，让自己没睡得安稳，于是没有交谈后黎瑛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马上就是中午。韩京把车停在了加油站，黎瑛看车里没人，下车去找。结果一下车就一阵黑，黎瑛扶着车缓了好一会儿。

　　没看见韩京，加油的人看她四处张望，指了指不远处的便利店。
　　没有走过去，黎瑛就站在原地等韩京，远远看见韩京在买东西，指了指这边。
　　黎瑛一边用手揉自己的脖子一边转着脑袋，坐着睡着的话就是脖子受罪。

　　黎瑛看见公路那边的满眼绿色，车已经开出县城，风景已经变得开阔。层层叠叠的绿色绵延向天边，大面积的绿色却不显得寂寥，在快要看不见的天际和饱和的蓝天融合。树不多，显得远山浸在绿色里，无比旷远。
　　黎瑛折回车里拿了相机去拍照。
　　近处的车辆给远处的景色做了衬托，一时静动结合，黎瑛欣喜地拍了很多张。
　　回头就看见韩京站在车旁一边等自己一边喝水。

　　走近了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氧气瓶。
　　“好了怎么不叫我？”黎瑛看加油的人已经进去了。
　　韩京没回答，把氧气瓶递给黎瑛：“海拔高了些，注意高反。”
　　黎瑛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像是刚想起来连忙指着前面：“你看！”
　　　“我看见了，很美。”

　　韩京没催黎瑛上车，两个人靠着车看风景，直到黎瑛问他们什么时候吃饭。
　　韩京喝完一瓶水，把水瓶丢进垃圾桶，
　　“再往前开一点，就到新乡了。县城吃饭地方多。”
　　黎瑛利索上车，像个小孩儿，要韩京快些开。

　　韩京终于忍不住：“上车就睡，之前钱包也守不住，你警惕性一直这么低？”
　　韩京上了大公路后就带了墨镜，黎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眉头是皱的。
　　黎瑛没说话，低头把安全带系上。

　　车里很安静，直到车子再次发动，重新驶上平直的公路。黎瑛望着前面，才开口：“你是好人。”
　　韩京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指的是自己在车上睡着的原因，意思是自己知道对方是好人才会放下防备，话里有对他的信任。
　　“川西不是平原，也不像北京，要更加注意安全，不管什么时候。”
　　“知道了。”黎瑛看着他的侧脸，他开车的时候很专注，没忍住：“韩京，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份？”

　　知道他不会有回应，黎瑛也不期望他有回应。自己把氧气瓶拆开，吸了一口氧气，然后想起刚刚他在便利店买东西的样子。
　　　“韩京，你真的不像是二十一岁的人。”黎瑛低头看见他放在扶手箱上的烟，朴素的包装。黎瑛拿起来，里面没剩多少。

　　“没想到你还抽这种老成的烟，这种烟像中年男人抽的。”

　　“……”

　　韩京没说话，抬手把多媒体打开了。
　　黎瑛话被堵住，车里只剩下伴随着电流嘈杂声的地区广播，在播报前方路况。
　　在川西，永远不会堵车，但多变的天气会让盘山公路两旁的山体变成隐藏的危险。

　　黎瑛还打算说话，刚凑过去一点，韩京又抬手把广播声音调大了一些。
　　黎瑛看着他的动作，又闭上嘴乖乖坐回去。
　　之后广播变成了音乐，放的是一只时下正火的乐队的歌。

　　黎瑛看着两侧的风景一闪而过，满眼绿色还有偶尔出现的寺庙。鼓点在车内显得更加明显，像是敲在黎瑛心上。
　　黎瑛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拍，时隔半个月，第一次打开了微博。
　　没有点开私信，也没去刷动态，黎瑛把自己的自拍发了之后就退出了微博。韩京听她手机叮咚响个停，看了一眼，只看见她收了手机接着听歌。

　　车窗外，是看不完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