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粥子

4、蒲公英 两人吃

　　两人吃完饭，外面还是亮堂的，因为在川西，再加上天气好，所以天黑得晚。
　　韩京帮忙收拾桌上的大小碗，黎瑛递了自己的碗筷，奶奶连忙过来，黎瑛听不懂，但推搡中看出奶奶不想要韩京帮忙。碗筷很快被抽走，两人只好走出去。

　　“她好喜欢你。”黎瑛慢慢和他并肩。
　　韩京回头去看奶奶，老人蹒跚走进后厨，“她孙子孙女都喜欢吃她做的饭，这个店她开了二十六年了。”
　　“她一个人每天做这么多菜？” 黎瑛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食客。
　　“她儿子炒菜。她现在身体不太行，都不准她炒菜。”韩京蹲下来摸德牧的头，“我们刚刚吃的，是她自己炒的。”
　　德牧被摸头又开始哼哧哼哧地流口水，韩京站起来，“我回来，她就会偷偷炒给我吃，她以为我不知道。”

　　黎瑛看着窗外的云，阶梯下面不少人来来往往 ，有喇嘛匆匆走过，手里转着经轮；有的人挑着担子结束一天的小本生意。
　　这是黎瑛第一次将目光落在地方的“人”身上。她去过很多地方，眼里只容得下风景；远山、河流、高楼，黎瑛总觉得这些才是一个地方最具特色的展示。
　　可今天，她拿相机拍了在圣汤沐浴的人，阳光下的笑容让她忘记周围独具特色的建筑群，就像刚刚韩京说的话，明明平淡如家常，但却让黎瑛的心像是被火炙烤过温暖。

　　“散步吗？”黎瑛走下一个石阶，回头问韩京。
　　黎瑛抬着头，不像询问像邀请。但韩京还有别的事，“这里离你酒店只有几步路。”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王城里的酒店那家是最好的。”

　　黎瑛没话说了，回头走自己的路。
　　韩京看着她一跳一跳，没忍住：“注意钱包。”
　　黎瑛只把挎包往前面扯了扯，没回话也没回头。
　　韩京看她拿着手机导航在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慢慢走近人群，脖子上那根淡红色的相机背带很显眼。

　　之后再没见过韩京，两个人更像是拼车的旅客——舟车劳顿，一起吃了饭，方向不同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黎瑛不在意，有缘会再遇见。山前相逢山后相遇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倒是经过两人这一次阴差阳错的相遇，黎瑛学会万事变得更加谨慎。川西人淳朴，但商业化难免腐蚀人心。黎瑛深谙人是最有可塑性的生物，只告诉自己多加防备，其余不予置评。
　　景色和建筑倒是万年不变，只等人去探寻。
　　黎瑛一个人去了白塔公园，在公园的中心有一座很高的白塔，周围散落着许多小白塔。黎瑛在那里拍了很多湿地的照片。

　　还是想去湿地看看近景，所以第二天黎瑛就去了湿地公园，全当散步。
　　高原淘汰了一部分的物种，也保护了很多稀缺的美景。河流、树木，甚至是雪山都好像触手可及，走着走着水鸟从头顶惊飞，带起一阵风。
　　黎瑛正好遇上湿地的工作人员，看到黎瑛胸前专业的相机，就主动和黎瑛介绍。

　　工作人员是一个女人，带着牛仔帽，脸上有晒伤，一些薄薄的皮挂着。
　　“我们这里因为生物链很完整，所以是很多稀缺鸟类的栖息地。”
　　“它们安全吗？”黎瑛抬头一边拍下一个振翅的白鸟一边问。
　　“高原的文化里，人与动物是和谐共处无法分割的。川西人，很敬畏生命。”工作人员把一个栅栏移到另一边，带黎瑛站在一处高地。

　　没过一会儿，黎瑛就看见了绝美的一幕——眼前的湿地水光粼粼，折射了四面八方的阳光。无数的鸟从高处飞回来，有的归巢，有的喝水。仰长脖子像天外来物。
　　黎瑛不敢有动作，女人提示她：“你可以拍照的，它们虽然和人不亲近，但也不怕人。”

　　黎瑛拿起相机调好焦距和光圈，很久，还是没有按下相机。
　　“真的很美。”
　　工作人员会心一笑：“甘孜很美。”

　　在甘孜容易让人忘记时间，黎瑛有意识地避免自己跟北京的人和事接触，悠悠闲闲，一周像是过了半年。

　　县城里不少地方黎瑛都走过了，就连韩京上次带她去的火锅店都去了好几次，奶奶对黎瑛眼熟，几次都用方言对着她喊着“白珍”，黎瑛以为是老人对自己的爱称，就亲昵地应着。
　　只是没再碰到过韩京。

　　黎瑛突然想起之前韩京跟自己推荐甘孜寺庙，自己还没去过。远远看着，甘孜寺立在县城的半山上。
　　第二天，黎瑛就打车去了甘孜寺。半山上，有寺庙和僧侣宿舍。寺庙对外开放参观，黎瑛慢慢走着，寺里有人讲经，空气里带着檀香。

　　一个叔叔和自己攀谈，说自己昨天去了德贡波寺一个汉人寺，白天转经的人很多，这里不一样，很安静。黎瑛只笑了笑。

　　回头，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景，明明也没看过几次，但黎瑛认出来了。

　　韩京站在庙里，黎瑛静静看着他点燃一支香，他背是直的，一身黑色，身旁都是穿着紫红僧裙的喇嘛，衬得他更加挺拔。
　　然后一个穿着藏服的女孩递给他另一支香，两人一起弯腰，一起把香插入炉里。动作一致，看上去有种莫名的和谐。黎瑛想起他说，自己经常住在这边的朋友家。
　　两个人和喇嘛交谈，黎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但她看见了韩京的正脸。一周多不见，黎瑛觉得他脸上更冷了。或许是在交谈很重要的事情，韩京的眉头一直没有展开。

　　然后他揽住了身旁那个女孩的肩头。

　　黎瑛转了头，没再盯着看。找了另一个方向，慢慢吹风下了山。

　　听开车的司机说打金滩的景色很好看，黎瑛就让师傅往那儿开。
　　下了车黎瑛就沿着江边走，一侧是雪山一侧是雅砻江，人很少，黎瑛慢慢走慢慢拍，把自己放进景里，什么也没想。
　　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有一簇花。黎瑛翻到自己前几天拍的照片，删掉一些不太好看的，发现剩下的重复度也有些高，除了在湿地拍的那几张尽显绿色，其他的色调都趋同。

　　突然有点烦躁，黎瑛把相机关上，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
　　黎瑛想起在云南的时候，也是住在雪山脚下。

　　随行的人有高反，只能在雨崩山下等自己，黎瑛自己一个人扛着相机去爬山。
　　山是广阔的，包容了雪也包容了雨水。咆哮的河流相伴身边，高大的树林里潮湿舒适，黎瑛整个人都是舒展的。

　　路旁人不多，但黎瑛碰到了一个小屁孩。小孩子的需氧量没有大人多，所以在黎瑛满脸疲倦的时候，他像一个山里的小毛猴子，在黎瑛的左右乱蹦。

　　他要黎瑛给他拍照，指着瀑布说自己是美猴王，还说那是自己的花果山老家，黎瑛被逗笑，给他拍了很多照片。
　　他的父母在后面笑着喊他，一家人很高兴。

　　那个男孩的母亲认出了黎瑛，分外惊喜。
　　黎瑛也很高兴，那时自己还没有那么有名，被人认出来难免激动。于是和那位母亲交换了微信，说给男孩儿拍的照片会发给她。母亲眼里是高兴的泪光。

　　那时候黎瑛不太明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粉丝。

　　直到回了北京，黎瑛忙了很久才想起那组照片还没发给那位母亲，连忙导出来。
　　照片是晚上发过去的，直到四点，黎瑛才收到回复。
　　很长的一段文字，她说到自己怀孕不易，也说到男孩患有先天性的疾病。她说他很活泼像自己生活里的精灵，也说他不该只在这个世界呆了九年。

　　于是黎瑛想起在那个瀑布旁，雨水丰沛，打在男孩儿的头发，硬挺的头发上冒着一层白白的小水珠。他插着腰告诉自己要做一个探险家。然后假装怕被人听见一样趴在黎瑛耳边说：“我奶奶家在甘孜，那里的山比这里好看多了，那边还有好大的草原，到时候你去看！”

　　黎瑛那晚一夜没睡，第二天老顾打电话过来，语气激动地告诉黎瑛，这一组《下雨崩》获了奖。黎瑛一下子想到那个小男孩的笑脸。

　　现在坐在雅砻江的江畔，水汽充沛，像是站在那年的瀑布旁。
　　黎瑛一幕幕地想起这件事，像是回到了那一年。
　　黎瑛感受着腾起的水汽，突然想去牧区，但计划突然，在网上搜寻半天，也找不到向导。
　　猛地想起当时在机场接自己的德吉叔说自家就在牧区。本来以为不会再有交集，此刻却阴差阳错地再次拨通了电话。

　　电话里很久才通，那边像是有很大的风。黎瑛几乎听不见德吉叔的声音。
　　黎瑛踌躇着表明自己想去草原的想法后，对方很快答应，比自己想得要爽快得多，语气里也满是欢喜的表示欢迎。
　　只是告诉黎瑛，因为今年白灾，牧场出了很多问题，现在自己抽不开身，只能要自己的儿子来接。
　　黎瑛感激不已，连说好几个谢谢。

　　挂了电话，黎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脚步轻快赶回酒店收拾自己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一起看夕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