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粥子

2、萌芽

　　这是第一次，黎瑛身旁没有人。

　　一觉醒来，飞机即将抵达。窗外望下去，高楼数目比之京城少之又少。
　　或许是心理暗示，黎瑛甚至觉得这里的天空比在北京更蓝。

　　降落在格萨尔，联系好的师傅因为临时有事，说是换了另外一个师傅来，按给的联系方式打电话，没人接。
　　黎瑛怕麻烦，告诉了师傅自己穿着后就一直等在机场。

　　机场里来回走动着行色匆匆的人，机场外总有穿着藏服接人的人；出发的人踌躇满志，归来的人疲倦安心。
　　黎瑛不是依赖手机的人，就一直看着来往的人出神。

　　直到师傅找到自己，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师傅是个当地的向导。这几年甘孜的旅游业不断发展，高原地势复杂，气候多变，再加上随时可能发作的高原反应，很多旅客选择自驾，于是当地很多人回了家乡做了向导组了车队。

　　对于住在神山底下的人们来说回到故乡是一件幸福的事。

　　师傅接过黎瑛的行李，递过来一瓶水。
　　眼前的中年男人皮肤被高原的阳光晒得黑红，眼睛却比一般中年人要纯澈。师傅叫巴德吉，他要黎瑛叫自己德吉叔。
　　言行间带着当地人的朴实善良，粗中带细的性格让交流顺畅又舒服。这让黎瑛恢复了些人气。

　　格萨尔王城距离机场只有四十五公里，德吉叔开车平稳。

　　德吉叔看见黎瑛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后说现在的格萨尔王城大多是旅游的人，王城也是近年修建的，虽然能看见卓达拉雪山，但要是想拍照，可以去香根时轮佛塔，那里地势高，可以看到甘孜县的全貌。

　　黎瑛谢过师傅，说自己重在散心，顺便拍拍照。

　　师傅露出憨厚的笑容：“你看上去不大，散心跑这么远？”

　　“我看上去很小吗？”
　　“看上去和我儿子一样大，但你是北京的姑娘，是千金，家里肯定很打紧。那我家的可是风吹雨晒的！”

　　黎瑛出手阔绰，又不像一般游客计较得失，让师傅以为她是北京来旅游的家境优渥的大学生。
　　“您儿子肯定也像您一样厉害的。”黎瑛嘴甜地和叔叔客套。
　　说起自己的孩子，父母眼里就有了光彩：“他哪里厉害，就是个毛头儿！但他瞧不上我咯！读书比我多，不愿意留在家里，说像我一样一辈子开车放牧就没有出息咯！”

　　叔叔爱聊天，也是热情的人。知道黎瑛想去草原牧区，还热情地邀请黎瑛去自己家里做客。
　　黎瑛知道是客套话，但也应下来。
　　谁知道到了酒店，离开的时候，叔叔硬是和黎瑛交换了微信，说下次黎瑛进牧区只用和他打个电话，自己就会来接。
　　黎瑛再次感受到甘孜人的实在，心里暖呼呼的。

　　一路舟车劳顿，黎瑛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好在特意选了个视野好的酒店，哪怕错过了日出，也还有一整天的好风景。

　　从吃早饭的餐厅窗户外望去，远处的雪山黑白交错，太阳落在近处的荒山上，柔和了远山的肃穆；再近点是反着光的房子，错落有致。天蓝得不可思议，果然正如昨晚办理入住时那个前台小姑娘说的——“在甘孜，天天可以看见蓝天和暖阳。”

　　甘孜县是甘孜州地区批发的集散中心，川藏路附近的店铺里挂满精致大件的宗教用品和民族服饰。
　　酒店附近的道路两边多的是做生意的本地人，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和游客讲价。
　　小本生意不在乎回头客，但很多游客对价格并不买账。来回拉扯间混杂着不同口音，颇有文化碰撞的意味。

　　不少店家看到黎瑛挎着相机，以为她也是拍写真的游客少女，一个劲地推荐自家的藏服。
　　黎瑛一一回绝，意不在此。

　　藏族历史传说中有一位了不起的英雄——格萨尔王。为救赎芸芸众生戎马一生，降妖伏魔，惩恶扬善。
　　藏族人有句谚语，每一个藏族人嘴里都有一部格萨尔的故事。英雄史诗在藏间传唱，犹如雪山亘古不衰。

　　黎瑛想买的是唐卡，镌刻着英勇的王的唐卡。
　　走过一个转角，黎瑛看到一个年纪稍大的妇女在卖木板唐卡，数量不多，但大多精美，让人挪不动脚。
　　做惯了生意的女人看得出来黎瑛眼里的欲望，也打量出黎瑛一身闲情，不像缺钱的人。于是开价比天高。
　　黎瑛不懂这些，但价格确实让人吃惊，踌躇间以为是唐卡市场本就如此，把钱包拿了出来。

　　“嬢嬢，你这么高的价怕不是要惊动格萨尔王咯。”突然插进来的一句话，揶揄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少年气息。
　　不用地方方言而是普通话，就像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
　　女人开始急了：“你个毛头儿你晓得什么！耽误我做生意！”
　　黎瑛掏钱的动作慢了些，钱包和上再抬头看，来往都是旅客没看见人，只见到个背影。
　　这一句更像是孩子的恶作剧，但让黎瑛知道了底。

　　“嬢嬢，你跟我交个朋友，我是真喜欢，要是你这还有我看对眼的我也会买。”
　　黎瑛学着刚刚那人的说法喊人。
　　女人刚刚被说一句，到底是淳朴的妇女，脸上红晕没褪去，只好压下价。

　　木板唐卡古朴的底色带着艳丽的颜色，格萨尔王凶煞神情和魁梧身形栩栩如生。
　　黎瑛认为自己买到了宝贝，所以连走路都轻巧。

　　王城里靠近格萨尔走马场有个露天的圣汤，是可以泡脚的温泉。
　　白日里阳光散落，很多藏民坐在那里泡脚，因为不收费，大家都很闲适。
　　高原的日光比别处更强劲，黎瑛逆着光，只能看见藏民衣服上的装饰折射着光，脸上是荡开的笑容 。
　　黎瑛忍不住拍了张照，低头认真看照片，街道全是旅客，人来人往，黎瑛没有注意身边贴身而过的人。

　　远处有些骚动，多半是当地人做生意和游客起了冲突。
　　人多的地方黎瑛向来不爱去，直到转身打算离开时发现自己钱包已不见。听见周边小声议论里小偷字样，黎瑛不带迟疑就往骚乱处跑。
　　挤进人群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拿着钱包，背对着自己，背影有点眼熟。

　　黎瑛想都不想就冲过去想拿回自己的钱包。
　　男生被吓一跳猛地回头，意外是一张干净的脸。

　　另一个男人乘机从地上爬起来仓皇逃走。局势一目了然，黎瑛意识到自己错怪了人，窘在原地。

　　“我不是小偷。”男生把钱包还给黎瑛，转身就离开。
　　黎瑛窘迫得不行，好在周围的人已经散去。把钱包收好，眼看就要追不上人，黎瑛连忙跑过去。
　　“真的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谁知道前面的人突然停下来，黎瑛一头撞上人家的背。

　　男生要高出两个头，黎瑛抬头看人只看到刺眼的阳光。

　　“你那会儿差点被人坑了钱，现在又被人顺走钱包，你来给甘孜送钱的？”
　　男孩看上去年龄和黎瑛不相上下，虽然比同龄人沉稳，但眉眼间不掩少年气。
　　听他这么说完，黎瑛知道为什么会看他背影眼熟了。
　　见证了自己两次窘迫，黎瑛想开口却找不到辩驳的话。

　　又想到对方在彼此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帮了自己两次忙，乖乖闭了嘴。

　　眼前的男生肤色被高原的阳光晒黑，所以多了点男人的味道，眼底是纯净的亮色，普通话很标准没有口音，又在自己没有还意识到的情况下帮了自己。
　　“我请你吃饭吧。”黎瑛表情诚恳。

　　男生虽然看上去和自己吃饭的欲望不高，但黎瑛一路纠缠，两人还是一起坐在了当地的一个饭馆里。
　　厨房里羊肉的味道传出来，外面有挑着担子的人路过。
　　这里的路都是石头铺成的，在北京没有这样的景。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忙？”男生坐得板正，本来看着外面的一双眼睛，看向黎瑛。
　　对视上后黎瑛发现对方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但现在黎瑛吃惊的是对方轻而易举地看出自己的意图。

　　黎瑛自以为没有泄露的小心思被对方看穿，一时窘迫，索性说开：“我想要你做我的导游，我不全为了旅游，我想给甘孜拍一组照片。”
　　“我虽然是本地人，但我不常呆在甘孜，别人比我熟。”他指的是那些专门的向导。

　　老板娘上了菜，肉汤飘起一阵水汽 ，连着上的还有一笼包子，香气丝丝缕缕。黎瑛决定先宠幸美食。
　　包子里面有香菇，浸着汁水，一口下去香味在嘴里溢开。
　　“这个叫和尚包子，用死面做的。”男生看黎瑛吃得香，忍不住说。
　　“和尚包子？”看黎瑛环顾饭店，男生解释：“这里离寺庙不远。”

　　黎瑛嘴里刚塞了一个发烫的包子，不停朝嘴里扇，男生倒了杯水。
　　黎瑛喝水了，缓了半响才出声：“那你带我过去看看吧。”
　　男生看着眼前的人，眼睛因为刚刚被烫到冒出了点水花，再加上黎瑛来川西前把头发剪短了点，看上去多了份少女的灵动。
　　但是看着不聪明，“我刚刚说了。”

　　黎瑛不再执着，转战桌上老板娘刚端上来的腊肉。饭馆里比外面要热闹，显得这一桌太安静。
　　“你看着不大，你干什么的？”
　　“读书。”
　　又是一阵沉默，黎瑛因为当年自己放弃了读书的机会，所以自诩半个文盲，和读书人聊不到一块儿。

　　“你看着也不大。”男生像是勉强回应了自己。
　　“我二十二，你呢。”
　　“比你小。”

　　再次陷入沉默，黎瑛翻了个白眼，不再挣扎，也不再挑起话题。

　　最后老板娘把酸奶拿过来，黎瑛当着男生的面问老板娘香根时轮佛塔怎么去。

　　两个人沟通明显有障碍，半天没把方向说明白。
　　男生最后没忍住，叹了一口气：“离这里不远，我带你去。”
　　然后起身结账，没看见女生眼底的狡黠。

作者有话说

　　（再次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