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粥子

1、荒野

　　铃声吵醒半夜的沉静，黎瑛迷迷糊糊找到手机。
　　　“瑛儿！好事儿！咱发了！国家地质要和咱签约了！”
　　助理濛濛前年开始跟着黎瑛，处理问题干净利索，但终究是毕业不久的新人，情绪到脑门儿就收不住。

　　捏了捏鼻梁，摸到床头柜的凉水，灌了一口才回应：“他们谁做的决定？”
　　“这个就不知道了，但你在云南拍的那组《下雨崩》他们已经采纳了，说要跟咱们谈……”
　　濛濛那边还在激动，黎瑛想了好一会儿，挂了电话。

　　时间是凌晨四点，习惯睡觉拉窗帘，再是加上三十二层的高楼，房间里黑的没有一点声音。

　　黎瑛突然回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在香港拍了一组图，被现在的经纪人看上。
　　谁也没想到会拿到奖，反响就像往水里扔石头，签约和邀请纷至沓来，黎瑛站在名利的漩涡中心，没有等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选择了做职业摄影师。
　　回头看，是第三年，黎瑛的作品以独特风格吸引大批粉丝，但也因为过于强烈的个人风格被多数官方摄影媒体拒之门外，这次国家地质的采纳无疑是对黎瑛的官方认可。

　　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是有人刻意为之的话。
　　不管时间合不合适，黎瑛拨了个电话，对面意料之中地接了。
　　　“是不是你做的主？”

　　对面也安静，半天只有电流的微弱声音。
　　　“瑛，你知道……”

　　沉默回答了问题，避而不谈给了答案。
　　“何江，如果你把这个作为挽留，没必要，我也不会接受。”

　　二十岁到如今，快两年的相处，黎瑛太了解何江。
　　尽管他大自己一轮，很多时刻黎瑛不懂他的想法，但撤下面具也不过是虚伪的商人。
　　黎瑛从不是追求极致爱情的人，但三观的不契合加上何江若有若无的控制让黎瑛有种上了脚镣的窒息感。

　　兀鹫上链就会沦为家禽，黎瑛不愿意也不允许。
　　分手是一个月前单方面提的，何江之后没有挽留，甚至以为是小孩儿的一时见异思迁。直到黎瑛把所有认识的人相关的人联系方式都拉黑后，何江才意识到鸽子已经出笼。

　　很早以前，自己拿了二十年以来最大的一个奖项，兴头上何江把她带回家，他和她一起喝酒，壁炉里炭火正旺，火苗四溅，情至浓处他们赤、裸相拥，黎瑛说到自己始终不被官方认可的遗憾，何江在耳边厮磨一边说着我认可你就够了一边把戒指套在黎瑛手上。

　　那时候黎瑛激动得像个孩子，眼里只有爱人，亮过星星。

　　两年的感情，以为对方最懂自己，回头来看，今日何江的做法像是给自己打了一个巴掌，像个笑话。
　　何江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崇拜他的小情人。
　　黎瑛做不到。

　　打开微博，国家地质已经转发了自己那组作品，官宣意味很浓。评论里全是见风是雨的言论。
　　黎瑛编辑了简短的微博发送：“暂不签约，皆为谣传。感谢抬爱。”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来后消息栏的红点逐渐增加。
　　黎瑛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阵风雨，干脆关了手机睡个大觉。

　　第二天八点，经纪人老顾准时上门问候：“黎瑛，你给死丫头你给我开门！！干了坏事就手机关机，你屁大点本事心比天高！你给我死起来开门！！”

　　黎瑛怕吵到邻居，穿着睡衣给顾娘娘开门。转身又去厨房找水喝。

　　从她带着自己起，就是遇神吓神，遇魔吓魔的状态。黎瑛一开始会被她吓到，后来慢慢也习惯了。

　　老顾看她悠闲的样子更加来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这个机会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也知道有多难得……”

　　黎瑛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橘子，切成两半，递给老顾，老顾正不打算接，黎瑛就慢慢开口，
　　“这是何江做的主，他现在是地质的最大持股方。”
　　老顾瞬间熄火，接过橘子坐在料理台边，半天憋出一句：“你和何江真散伙了？”
　　黎瑛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他这么做，我也不会回头的。他明知道我最讨厌这样！”

　　老顾不再说话。

　　黎瑛接着切橘子：“我以前以为他是真的欣赏我的才华，被我打动，其实呢，满眼只有我的皮相，我的作品到了他那里，也是商品，只有估价，没有鉴赏。”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许久黎瑛叹气：“不懂不理解没有关系，可是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真的让我很挫败，更何况他还是我的爱人。”
　　老顾看着她撑在料理台的边上，肩胛越发尖翘，腰肢不堪一握。从什么也不懂的孩子带到现在，自己看着她眼里生气渐渐减少，到今天，算是找到一点原因。

　　“国家地质那边我去给你擦屁股，”老顾指着黎瑛鼻子，接着说：
　　“但你的粉丝肯定不买账，你自己当众舍弃机会让谁看着都恨铁不成钢，这你也只能早点出作品才能堵住别人的嘴。”
　　“我知道。”

　　“我走了，还有一摊子事儿呢，摊上你我就是事儿妈！”
　　老顾嘴里塞着橘子一边穿鞋。出了门不忘回头来一句：“这几天少上网，好好调整状态。”

　　房间里恢复沉寂，说话间切了好几个橘子，散在桌台上。
　　拿了几个坐在地毯上，没听劝，还是打开了微博。
　　正如一开始的预想，批评的声音盖过其他，从过于自我到妄自清高，大多都是不理解。
　　多得是粉丝的失望。

　　黎瑛长得漂亮，又善于做自己。只拍风景不拍人，从城市到雪山，森林到高楼，尽显地方美感。

　　自由独特的风格在自媒体时代非常吃香，加上自身强硬实力和超群的审美，黎瑛被很多人称作摄影圈的“天之骄女”。
　　被人捧得太高，就会有摔下来的可能性。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雪崩来得如此迅速。

　　舆论发酵的速度比大家想得都要快，不少大V娱乐博主甚至连夜扒出黎瑛和何江的这段过往，稍作添加之后变了味道。

　　黎瑛和何江在一起后，因为黎瑛认为恋爱和工作应该分开，再加上工作方向不同，所以两人工作少有联系。
　　直到去年何江决定投向纸媒市场。
　　两人偶尔会在公众场合碰到，但为了减少麻烦再加上黎瑛的抵触，两人也选择不公开。

　　而如今两人在几次颁奖典礼和庆典上的“假装不熟”成为众多好事者的编排。
　　去年那场颁奖典礼，何江本来只是作为受邀嘉宾参与，却被添油加醋，成为所谓幕后操作的大佬，大众质疑声音四起。
　　黎瑛的个人实力和声誉一夜之间被无数人质疑，哪怕至此当事人还未发声。

　　老顾刚安抚完前院，侧边又起火，现在又担心着黎瑛的精神状态。
　　忙前忙后，再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
　　这时候黎瑛抱着一壶茶在阳台发呆。

　　窗外漫天是橘红色的晚霞，浸透整片天空。
　　　“瑛儿！你别管网上那些言论哈！都是些不长脑子的贱东西！脑子留在娘胎里，闻着点骨头味就想吃肉……”
　　老顾依旧是开口就是问候祖宗的话。

　　半路有电话进来，陌生号码。

　　黎瑛按了拒接，又打来。只好挂了老顾，心底涌起一阵烦躁。
　　“造完我的谣还敢打电话是吧……”
　　“黎小姐，我是何总的秘书，何总现在人在国外暂时没办法回国，但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您有任何要求可以和我提，我会替您处理问题。这也是何总的安排。”那边是温温柔柔的女声。
　　“你看着处理吧。”

　　网上传成怎样，黎瑛已经不想去了解。
　　英雄落马、仙子坠尘的戏码向来满足看客的胃口，苍白无力的申明也只会被别人肆意解读，变成所谓狡辩，不如沉默。
　　之所以气定神闲，黎瑛还有一部分底气在于知道何江一定会介入。
　　抛开其他不说，他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编排自己的私生活。
　　更何况其中都是莫须有的谣言。

　　只是黎瑛从心底产生了一些烦躁和厌恶。
　　从三十二层看下去，满眼都是方正的高楼，看不见人迹。连夕阳在玻璃折射后都变得刺眼。
　　把茶倒入刚养活的花里。进了屋。

　　黎瑛一直以来都有很强的适应能力。
　　从十八岁进入名利场，角逐的斗兽场谁不想分一杯羹，除了偶遇贵人的幸运外，黎瑛会审时度势，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所以受尽大众喜爱。

　　但不得不说这两年何江把她翅膀养硬了，惊弓之鸟变得从容，就会飞得更高。
　　所以产生了逃离的想法，黎瑛满脑子就只想着走。

　　好在正好出了这个事，老顾也不怎么限制自己，黎瑛只说自己想散心，也会带回来作品，让大家服气。

　　像往常黎瑛每次出去，会带上助理濛濛安排生活解决问题，因为黎瑛习惯先从了解地方开始，穿梭在当地各个地方，时间或长或短。
　　这次黎瑛拿了相机，只告诉老顾自己要去的地方，其余的，谁也没告诉。
　　临睡前看新闻，今年气候恶劣，白灾蔓延，川西的牧区大多没能幸免于难，收入很低。
　　镜头里牛羊成群倒下，只剩一层皮骨，疾风中无劲草，只有漫天的风沙。

　　黎瑛突然想起一些旧事，就定了去四川甘孜的机票。
　　半夜收拾行李，不大的箱子里一半是相机和镜头。

作者有话说

　　（悄悄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