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入溪耳否》王小辫

13、深入平凉村

　　李家的案子很简单，孙氏的诉求也很清晰，李大郎一家根本经不住吓唬，到了县衙便先吵闹着要休妻，这与孙氏想要的一致，不过最后判了和离，孙氏带着两个女儿逃出生天，官府也没有追究李家人杀害二丫的罪名。
　　这件案子从头到尾齐溪一步步看下来，尘埃落定之时她明明知道会是这样，心头仍然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她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她不敢去掀开那层遮羞布。
　　齐溪回家后一直想着白天李大郎和孙氏的事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的起身到院子里，父母都已经睡下，哥嫂房间内也熄了灯，只有天上高挂着的月亮，沉默的发着不属于自己的光。
　　她想无论是哪个时空哪个年代，这天上月，亘古不变。
　　墙角的梯子是白日里修房顶的时候挪过来的，家里男人都是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齐父十个大古板，齐泉是个小古板，一对古板。齐溪吐槽过父兄后，顺着梯子爬到了自己的房顶上。
　　房顶是斜坡，她摸了摸头上好容易好起来的伤，还是没忍住想起来以前偶像剧里经常看到的房顶看星星的情节，虽然今夜是一个人看星星，但是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是很浪漫的一件事。
　　她好容易顺着斜坡爬到了房顶上，坐在屋脊上仰望着从未见过的深邃夜空，和漫天数不胜数的繁星，这些星星的光是从百万年前甚至更久的时候发出的，说不定此时此刻已经有不少已经没了。
　　她想：她着实不是一个有情趣的人。别人看星星赞叹它的美，她却想着或许它们的本体已经没了。
　　林嘉良较之以往更加努力，以往若说还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如今他彻底明白只有做了官、有了权势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让所有与他一样蒙受冤屈的人洗净冤屈回到原本的轨道上，每每想到这里他总能想起牢狱里齐溪望向他那平静、沉着的眼神。
　　林嘉良站在自家院子里，抬头望月，忽然想知道齐溪在做什么。自那日他去拦了齐溪被当面拒婚之后，他就避免自己想起她，偶尔街上看到也是匆匆避开。
　　此刻林嘉良忍不住转头看向齐家的方向，月光下银辉满地，屋顶上也洒满了银色的光芒，他清晰地分辨房顶上坐着的少女身姿，身披银光，发丝飞舞，衣袂飘扬，似要羽化登仙。
　　齐溪嘲笑完自己站起身正犹豫着怎么下去，这样的斜坡，层层的瓦片，如果她不小心滑下去是不是会摔得很惨，连累房顶要重修？所以偶像剧里的人是怎么下去的？
　　她四处转头，试图寻找能够帮助自己的东西，奈何就是有她也够不着，却无意间看到相隔不远的院子里一个人正扬着头看她，她眯起眼睛依稀看出来是林秀才，他似是没想到会被人发现，匆匆忙忙回了房间。
　　齐溪试图抬起呼救的手臂无奈的垂下，这小子真是没有眼力劲啊……靠人不如靠己，齐溪只好一点点挪下去。
　　仓皇逃回房间的林嘉良摸着自己扑通扑通急速的心跳，脸上开始发烫，若是有人在必定能看到他如煮熟的虾一般红彤彤的脸蛋和耳朵。他手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心道：日后万万不能如此失礼，偷看姑娘还被发现，实在是丢人。
　　后来在街上遇到齐溪被她冷冷的哼了一声，林嘉良更是不敢对视，低着头匆匆跑了。齐溪更加确定那日他是故意不想帮忙，准备看她笑话，好在她身手矫捷，自己下来了。
　　***
　　第二日一大早，齐溪喊来六子与大牛，“我要去平凉村看看，你们两个留在这，若是有急事知道去哪里找我。”
　　六子不同意：“溪姐，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日你也看到了平凉村的村民简直就是未开化的刁民，你去了万一他们对你动手怎么办？”
　　齐溪道：“我是官府的人，他们不敢的，这趟不去我心实在难安。”
　　大牛道：“溪姐是觉得那里还有很多个二丫和三丫这样的？”
　　齐溪点头道：“这趟，我非去不可。”
　　齐溪不敢想象那里还有多少个二丫无辜惨死，又有几个能像三丫有一个坚强勇敢的母亲护着，平凉村之所以是光棍村，便是他们自己做的孽，谁愿意自家孩子嫁过去受这样的苦楚。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想追求一个什么结果，只是想遵循心底的声音，必须去看一看那个村庄真实的状况。
　　“至少把我带去，真出了事情好歹有个报信的。”六子无论如何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去，大牛也劝道：“溪姐带六子去吧，我留在这里，如果有什么事情到时候再通知你们。”
　　六子嘟囔道：“希望你到时候还记得我们。”
　　齐溪知道两人有心结，忙打断他：“既然这样，就按大牛说的办，你在这里守着，如果有紧急的事情再通知我们。”
　　大牛点头，六子还想再说什么，齐溪一拍他的脑袋：“收拾一下我们就走。”
　　六子被拍反倒笑嘻嘻道：“好。”
　　二人简单收拾一下，这趟不算公差，没有县太爷的手书，只好借了两头驴往城外赶，等他们到平凉村入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在在修路，平凉村的村民在这里安营，他们两个也不算真正的露宿荒野。
　　平凉村家家户户都出了人来修路，齐溪看到李家大郎也在其中，只是比几日前更显老相。
　　她听孙氏说过丈夫李大郎，是一个老实巴交没什么心眼的男人。在家里任劳任怨，不如两个弟弟会说话受宠爱，吃亏的总是李大郎家。再加上他两个弟弟家里都有儿子，他只有女儿，更觉得低人一等 ，连累妻子孩子在家中受气。
　　齐溪听多了这样的故事，恨其不争，怒其不幸。只当作没看到他，因为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李大郎并没有绊住她的脚步，她迫切的想知道平凉村后山究竟埋藏了多少无辜的婴儿。孙氏本是山上的猎户女，山民比普通百姓生活的更艰难，但是他们世代生活在山上，居住分散，朝廷很难找他们征收赋税，故此许多山民都没有被统计在官府的户籍中。
　　孙氏对平凉村知道的不多，但是见过不少怀孕的妇人，孩子生下来之后却从没见过，她隐隐知道了什么，后来怀孕生下大女儿。可能因为是第一个孙辈的孩子，李家并没有抛弃她，便是吃的不好她也只觉得是家里穷闹的，李家人不是抛弃自己孩子的人家，谁曾想……若不是她放心的太早，也不至于二丫生下来一面都没见到便被扔了。
　　路尚没有修好，两人只能步行入村庄，将驴托付给修路的人看着，便是她们一路没敢耽搁，到了平凉村也已经是傍晚了。村长认得二人，他们谎称是代替县太爷来视察，看一看平凉村有什么能够与外界交换的东西，等到路修通了之后也好换些银钱。
　　村长听闻更是开心，本以为那日之后县太爷会不再理会平凉村，谁知道李氏夫妇和离之后，县太爷并没有撤销要修的这条路。如今，还派了齐姑娘过来，村长这一次是真的觉得平凉村的希望来了。
　　第二日一大早早饭后，齐溪便询问村长平凉村都有什么，可惜听着村长的介绍，她发现村子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又问道：“手艺呢？”
　　听齐溪问话，村长觉得脸红，他也知道自己说的那些没有什么说服力，可是平凉村实在贫穷太久了，久到他觉得平凉村日后会在一代一代的消磨中逐渐消失。
　　“这……”手艺倒是人人都会，可是平凉村会的别人也都会。
　　“特产？”
　　“特，特产是什么？”
　　“就是你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齐溪试图将现代手段带到这里，可是这个年代不流行旅游，只能靠商品流通使得这里富裕起来。
　　“这……”村长一连三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上来，手心额头上紧张的冒汗，生怕惹恼了齐溪平凉村就此被真的抛弃。
　　好在齐溪也没准备就这样简单的找到答案，若是脱贫那么容易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贫困的村落了。
　　齐溪不动声色将自己真正的目的说出来，“山上呢？”
　　村长还以为她要为平凉村找出路，忙道：“山上多是普通的松树、枣树之类的，至于深山里平日不多去并不是很清楚。”
　　“村长能否找一个向导带我们四处看看，松树或许能做家具。”
　　“松木做家具是挺不错，村里的人家有要做的也都是上山去砍，不过……”村长小心翼翼觑她一眼，自己也觉得说不下去，齐姑娘带着人特意来帮忙，他却推三阻四。
　　齐溪问道：“怎么了？”
　　村长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这就安排人带你去山上看看。”
　　齐溪点头：“多谢村长。”
　　村长招呼自己的大孙子过来，说是孙子实际年纪比齐溪还要大些，齐溪见他喊一声李大哥，他不敢应，弓着腰带着两人往山上走。不知道是不是平凉村青年都是如此羞涩，不善言语，或者是村长看中的便是他这份沉默。
　　齐溪问：“李大哥，这是你们村的后山吗？”
　　李平脚下一顿，脑子里想起爷爷临行前的嘱咐，“若是齐姑娘不问后山，你只当没这回事；若是问起来了，小心应对，千万不要让她去后山。”
　　李平抿了抿嘴，摇头道：“不是。”
　　齐溪没有再问，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与此同时，李平松口气，他实在不擅长撒谎。
　　齐溪并不认识这里的树木品种，李平倒是对这些知之甚多，一一给齐溪介绍着，齐溪想，或许村长也不只是糊弄她。齐溪指着明显是一棵新种的小树苗问：“这是新栽种的？”
　　李平道：“是，李二伯家准备娶亲，准备新做些家具，砍了一棵大树，按照惯例要补上两棵，只是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就……就只补了一棵。”李平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他以为齐溪会怪罪，没想到齐溪反倒是被震住了。
　　古代环境好不是没有原因的，环保意识，涸泽而渔这些道理他们或许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祖祖辈辈口口相传更有影响力，在无意识之间对环境的保护早已经深入人心。
　　工业时代带走的不仅是好的环境，更多带走了大家慢生活的步调，看似快节奏下的生活实际上早就失去了自我，没有自然的保护，人类又能走多远呢？
　　齐溪没有再去想这些，以前在现代社会的时候也没做什么保护环境的事情，如今再想都是多余。很快时间到了中午，三个人往下走，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炊烟，平静祥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都是齐溪自己的臆想，她宁可是自己想多了。
　　村长住在村中间，她从村头往里面走，路过一户人家，一个孕妇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悄悄看着她。齐溪不动声色看过去，对上她的眼神，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

　　打卡第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