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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万婴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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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来的比齐溪预想的快,但她宁可没有这一次机会。
平凉村的夜色来的很早,几乎是天色刚黑,家家户户便已经吃完了晚饭,村中间的大树下聚集了许多小孩子在玩耍,这是平凉村少许的生机和活力,所有的欢声笑语似乎都聚集在这棵大树下。
齐溪没有去,她只是装作对他们的生活感兴趣,这里跑跳的孩童引不起她一丁点的兴趣,能在这里无忧无虑玩耍的都是男孩子,没有见到一个小女孩。能够活下来的女孩少之又少,便是活下来也像大丫一样会走路便学着自立,四岁开始便要跟在大人后面捡柴禾,挖野菜。
她们过早的自立,失去了原本的童真,可笑的是,在这里活下来已经足够幸运。可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活着真的比死去更值得吗?齐溪一时间竟不知道这个答案。
六子趁着夜色去了白日那孕妇的家里,她已经九月怀胎,只等瓜熟蒂落。
或许是今日,或许是后日,消息来的很快。
齐溪见六子在黑暗中回来,他凑过来道:“溪姐,那个妇人要生了。”
“这么快?”
六子语气里没有玩笑,他沉默片刻道:“听说那个妇人摔了一跤。”六子他娘便是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世的,保小不保大是当时很普通的选择。
齐溪闭了闭眼,“别急,孩子生下来还要些时间,咱们在这里说不定很多人的眼睛都盯着呢,咱们动了,他们说不得狗急跳墙,等到半夜我们一起过去。”村长防范的太严了,给了齐溪错觉,以为整个村子都为她们的到来担忧,殊不知这在他们的思想里是一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事情,没有人想到他们来是为了很多年前被抛弃的女婴。
天色将亮,孩子终于生下来,年轻的父亲抱着自己的孩子还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之中,男人的母亲刘氏叹息一声,“等了这么久都说是个带把儿的,怎么偏偏……”平凉村娶妻并不容易,失去了一个妻子便要重新娶一个,刘氏想到还要花钱,不由骂道:“这短命的丧气鬼,真是祸害。”
齐溪与六子能半夜来蹲守,可是天亮了村长一定会找他们。
齐溪叹道:“或许今日等不到了。”
房间外面的两人没有听到哭声也没有听见产妇的叫声,她以为产妇还没有生下孩子,直到屋子里的男人再也忍不了母亲的骂声,喊道:“娘,别说了,你别说了。”
小孩子或许是被吓住了,忽然哇哇哭起来,只是声音比刚出生的小猫叫没好多少。
转瞬,妇人尖锐的声音响起,“你个不孝子,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给你娶媳妇,花用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如今人死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男人闷头不吭声,任由妇人叫骂,“这个赔钱货赶紧送去,不然谁愿意嫁你一个带着一个赔钱货的男人。”
“娘,会娘死了,她还躺在这呢,积点德吧。”男人沉闷的哭声透过泥胚做成的墙传到外面,齐溪听的一清二楚,昨天那个还站在门口的妇人……死了?她的年纪或许还没有穿越前的齐溪大,就这样匆匆忙忙结束了自己的一生,这样艰辛苦闷的一生。
齐溪站在门外,六子眼看着太阳升起,催促她离开,“溪姐,咱们要回去了不然会被发现的。”齐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第一次直面如此残酷的人生,六子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来,更不明白不过是一个妇人难产怎么会如此令她伤怀。
“溪姐,溪姐……”
“六子,昨日她还对我笑了。”
“溪姐,这样的事情……”
齐溪很自然接话:“很平常是吗?”她知道难产是很多古代女人的生死关,甚至在医学发达的现代社会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何况是在平凉村,村子里甚至没有一个赤脚大夫,更不要说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婆。
六子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齐溪,他没敢点头,也没敢再催促她。
齐溪却自己往外面走了,这附近的她只去了两座,抬头望大山小山层层叠叠,晨光熹微,从东方缓缓升起,喧闹声再一次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六子,我们去后山吧。”
委婉了几日她已经不想等了,她迫不及待想撕开一个口子,给生活在这里的女性一个喘息的机会。
六子吞了吞口水,“溪姐,如果真如你所想,你准备怎么办?”
齐溪也很茫然,“我不知道。”
她们还站在那户人家不远处,男人忽然匆匆抱着孩子出门。齐溪和六子对视一眼,立即跟在后面。他走得很快,似乎没有发现身后有人跟着,也许他根本不在意。齐溪眼看着他往山上走,紧跟在后面,或许是时辰尚早,一路上竟没遇到开门的人家。
后山比她们想的还要近,这两日齐溪和六子都跟着李平在附近的近山处转悠,男人像是走惯的,远远的将二人甩在身后,齐溪一把抓住六子的胳膊,“快点,六子,快点,不然来不及。”
“好,我先去,溪姐你小心点。”
“好。”六子不配合齐溪的步子之后速度也提了上去,齐溪的原身虽然练过粗浅的功夫,但是她来了之后就躺在床上修养了将近一个月,最近才完全拆了头上包着的布条。她几乎一夜未睡,气喘吁吁跟在六子身后,眼见着太阳升空,汗流浃背的齐溪终于来到了山顶。
六子正和男人交涉,齐溪弯着腰双手称膝盖上喘着粗气,只听六子惊呼一声,齐溪抬头看到那孩子被扔下了山坡,她甚至身上都没有襁褓包裹着。
六子扑到男人脚下,齐溪下意识往前跑,两个人眼睁睁看着那个赤身裸体、脐带都没有剪断、身上还带着鲜血的孩子一声不吭的摔到了山底。
男人似乎也没想到竟然有人跟着,见到他们转头往山下跑了。
两人谁也没有想着阻拦下山的男人,他们呆呆地望着山底下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团团血肉模糊、断指残骸。那小小的婴儿完整的身体甚至在这里格格不入,她那么新鲜、完整……静静躺在不知道是谁的腿上,在这凌乱的分不清的残肉下,白骨累累,一节又一节……
六子率先回神,他连死尸都不能见,趴在那里呕吐,像是将以往吃到的东西都吐出去一般。
齐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所有的声音都离她远去,眼前的景色也渐渐模糊,她看不清山下的场景,脑子里却愈发清晰,那一节节的白骨、一块块带着齿龈的残肉……挥之不去。
山下发现两人不见的村长出来寻找二人,见到从后山下来的男人惊慌不已,村长拉住他,“你从哪来?”男人这幅模样不用说也知道,他家媳妇要生产,今日怕是……想到那天齐溪对待孙氏的样子,村长不死心问道:“你有没有碰到齐姑娘和六捕快?”
男人这才有了反应,嘶哑着嗓子道:“在后山上。”
村长无力的松开手,道:“完了,完了。”平凉村这次是真的完了。李平扶住向后倒地的爷爷,双手托住他,“阿爷。”
村长被孙子的声音唤醒,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催促道:“快快,快上去看看……”
李平答应一声,将村长扶正站稳,拔腿向山上跑,他来的时候六子已经吐完,躺在地上两眼呆滞望着天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齐溪跪坐在原地,面无表情,双目含泪,不知道跪了多久。
李平知道后山,但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是村里的禁地,尽管他距离众人那么近,近到不费力就能上来,但是从小孩到大人都不会轻易上来,除了……李平还没有娶妻,尚且没有孩子,他习惯了离这里远远的。今天,是他第一次上来,好奇心促使他靠近,伸头往下看,一阵呕吐声再次响起……
齐溪缓缓恢复了神智,以为是六子在呕吐,转头一看却是李平,再往后看是村长气喘吁吁上来,身后坠着不知道是看热闹还是找人的村民。她试图站起来,可是腿不知不觉间已经麻了,齐溪又重新跌回在地上。六子看到他的动静,爬起来扶住她,将她拽起来,齐溪靠着六子的力量站起来。
峰顶的山风吹的衣袍烈烈作响,齐溪对赶来的村长道:“村长,这里就这么容不下女人吗?”
村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齐溪也没有想他的回答,她只是很平静的在问:“诸位哪一位不是娘生爹养,哪一位没有兄弟姐妹。哦,我忘了,你们不需要姐妹,只要有兄弟就够了。”齐溪平静的询问在山间飘散,风过无痕,多少人不以为然,多少人觉得她小题大做,可是终有人眼泪洒湿衣衫。
“你们如果不需要女人,又为何要生孩子,孩子还不是要女人来生。”
齐溪的眼睛看向村长,“村长,你知道为什么平凉村是光棍村吗?”
村长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齐溪看到下面有人张嘴想要反驳她,不过是碍于县衙的威严才没有说什么。
齐溪双腿恢复过来,她缓缓站直,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只是她的声音令人胆寒,“这些不要动,自会有人来收。”她抓住六子的胳膊,面容上平静无恙,六子却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衣服带了吗?”
六子一愣,随后明白她说的是衙役官服,他点点头。齐溪松口气:“穿上,你守在这里,若是有人妄动,以影响官服办案为由抓起来。”
六子点头答应。
村长顿时跌在地上,花白的头发在山间反射着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