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集》wolcard

3、随感录（其一）

　　随感录（其一）
　　这夜昏沉得厉害，如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亦真实。
　　远远地，有一个人走了过来，路灯的光也昏沉，于是我不辩男女，更看不清长相如何，但是头发却像是打湿了一样，一缕缕缠绕在一起，像是河床上的草一样。身上只裹了一件浴袍，裸露在外的皮肤异常的惨白，像是一具尸体在河里泡了许久。左手提着一把水果刀，穿着草鞋，急匆匆地，像是在找谁。
　　我躲避着，因为我疑心这人已经有些不正常了。
　　这夜昏沉得厉害，如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亦真实。
　　前面的垃圾堆里有一个男人，他似乎在翻找着什么，他背对着我，于是我看不见正脸。他的上衣破旧无比，蚊子和苍蝇高兴地围绕着他，吸吮着恶臭的气味，下身的裤子也是破旧无比。原本堆在一起的垃圾被他胡乱地铺开来，占据了大半处马路。
　　幸好这里是偏僻的小路，倘若在大路上，你可一定是要被两旁的商铺主人好好打一顿的。我心中如是想到。
　　但在这偏僻的小路里，他却像是一个固执的寻宝人，仔细地在垃圾堆里探索着，偶尔找到一两条白色的，或者其他颜色的布条便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我从他身旁过，他也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躲避着，因为我不懂他为何而欣喜。
　　这夜昏沉得厉害，如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亦真实。
　　打完羽毛球，我走在大街上，旁边的地摊摊主头也不抬地翻炒着手上的鱿鱼片，面前是好几个客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着不断翻炒的鱿鱼片，大概是害怕，到时候少了一两片吧。摊主的背后站着一个年轻、却又故作老态的城管：
　　“你这还要弄多久？我们几个可还等着呢。”
　　“老哥，不急嘛，这里不是还有几个客人吗。再说了，你要的那份我到时候一定给你弄成又多又香。我可是一定记着老哥那份的。”
　　“哼，呵，好吧，那你可慢慢招待着去。”城管显得有一些不耐烦，离开了，回到一旁的执法车，执法车上还有另一名城管：
　　“东西呢？”
　　“没有做的意思，就在那里他妈的耍人！”
　　“好了，上次随了份子，这次不给咱哥几个也情有可原。”
　　等到城管走远，摊主才抬头撇了一眼，像是看着仇人一样，朝一旁吐了一口唾沫。
　　我不敢偏头去他们的样子。
　　我躲避着，因为我害怕这人的话会传染给我。
　　这夜昏沉得厉害，如梦一样，但我知道这亦真实。
　　茶馆里烟雾缭绕，在黄色的灯光下像是身穿白纱的舞女以婀娜的身姿翩翩起舞，更像毒品燃烧殆尽后迫不及待地钻进人的身体。麻将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兵器相接一般。在角落，一个孩子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大概已经睡了好一会儿。突然像是被惊醒了，孩子睁眼，站了起来，免不得咳嗽了好几声，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桌牌局前面，抓着一个中年男子的手，说着什么。然后那个中年男子手往旁边甩了甩，挣脱了那个孩子，大声说：“去去去，没看到我现在手气正旺吗？”
　　隔得很远，我只听清了这样一句话，人的样子都躲在烟雾后面。
　　我躲避着，因为我害怕这些人的样子和烟雾一起窜进我的呼吸。
　　这是我所厌恶的人啊，如今我在这里似乎带有些愤恨的写下他们的样子，竭尽所能地批判他们的不足，可是我的心却又突然空洞了下来：我这样看着别人的不足之处，竟然是有些像蚊子围绕着血迹不愿离去了，不去想这些，便觉得饥饿和索然无味。我也变成了自己所讨厌的人吗？在这里当一个旁观者：
　　“从四面奔来，密密层层地，如槐蚕爬上墙壁，如马蚁要扛鲞头。衣服都漂亮，手倒空的。然而从四面奔来，而且拼命地伸长脖子，要赏鉴这拥抱或杀戮”（摘自《复仇（其一）》）
　　我不愿意如此，然而确实已经有如此的痕迹了。那提刀的女人、恶臭的男人、城管、摊主、牌鬼却出现在我的身后。他们抬头了。我惊愕地看着他们的脸，是与我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这是与我一样的脸啊！我逃去，迅速地逃去，他们在后面追着我，张口呐喊：“留步，我请留步！”
　　“砰”的一声，我把家门狠狠地关上，想要把那些人关在门外。我剧烈的喘息着，却感觉到唇上一阵温热，用手一抹，是鲜红的血。这是纯正的红色，我如是想到，然后抬头向卫生间冲去。
　　我撑在洗漱台前，不用水清洗，只是看着血从我的鼻尖一滴又一滴地滴落。我得到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看哪，我的血仍然是红色的！我来不及高兴，却又想到其他的事情，曾经看鲁迅的《墓碣文》：“……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答我。否则，离开！……”那么我的心呢？究竟是红色还是黑色？尝起来咸一些还是腥一些？
　　我回到了卧室，沉默地躺在床上，将要睡了，可是觉得胸口觉得沉重的异常。迷迷糊糊时，我的嗓子发出了不属于我的声音，这使我惊醒：“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