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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彭州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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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州的山
彭州的山,我依然记忆犹新。而今日相隔百里还能幸运地从冰冷的铁窗和密集的高楼之间窥得它片刻的容颜,我怎么能阻止我的思维从蛛网般复杂的哲学生活和解析几何中抽出身来,将自己彻底投入回忆的海洋呢?
近来的初次见面是在蓉城名校联盟期末联考的第二天。在此之前的几天里,这蜀中的天是从未有过的湿热。
热自然还是习惯的,毕竟还没有到最炎热的月份,花草树木只是有一些憔悴无神,喧闹的蝉也只是偃旗息鼓了。可是那湿却是叫人怎么也承受不住,迎面袭来一阵风,你绝不会有丝毫的凉爽,倘若闭上眼睛,你恐怕会觉得是一个滚烫的浪头打在了身上。这空气后藏着水汽,或许说藏着一汪温泉更为恰当,这样的天气连着好几天都没下雨实在是一种折磨。同学们纷纷调侃着说:“这天闷热得厉害,去把这窗户打开它!”好几个繁漪不由分说的唱起戏来,好不热闹!
雨来了,在我和斯烱在干部学校上学时。
第二天有风吹来,这风叫我舒服极了,干而凉爽,不带有奇怪的味道,仅仅让我想起来了一个词“自然”。我想城市里不会有这样的风,城市里的风带有所谓“摩登”的味道。于是我抬头,想要知道这风的来向。可是当我看见远方时,不由得猛拍自己的大腿并且哀叹自己的蠢笨——这样的风明显是山间的风,那彭州的山就静静地卧在远方天地的交界处,老朋友似的对我笑着。
天的近处,纸一样的白云平铺开来,偶尔有断开的地方,可向远处走,云却淡了,显露出天空中被清洗后的,浅淡的湛蓝色。我没来由的想起了GLAY的《空が青空であるために》①中的几句歌词“空が青空であるために(天空依旧湛蓝如初),闇を抜けてまた陽は昇る(穿过黑暗旭日将再度升起)”和“感じて抑えきれずに(青葱的灵魂们),走り出す青き魂たち(再无法压抑内心向外奔跑)”。青葱的灵魂们此时自然是无法奔跑的,因为要考试了,可是群山的青葱就在那里,与湛蓝色相接。这青与蓝、深与浅就这样碰撞在一起,明明水火不容可是又相辅相成——无深何浅,无浅何深;无浓何淡,无淡何浓。从远处看来这山并不显得陡峭,山重叠着山,山连接着山,简直是绵长的城墙,山于山之间夹杂着淡白色的雾气,勾勒出每一座山的轮廓,显露出来的曲线十分柔和,像是开心时的眉毛。向山脚处望去,雾气更浓了,几乎完全遮掩住平原和山地的连接处,刹那间,我似乎有一种彭州的山是漂浮于空中,并不与人间相通的错觉。随后才回想起虽然彭州有葛仙、九峰、天台、丹景诸山,名字取得有韵味极了,可是这些年来随着游客把每一处地方都走了百八十遍,有一些韵味恐怕都磨灭了。最后自山脚向回看:有森转林、由林转耕、由耕转厂、由厂转楼,然后便是一中……
在这个年头,对于我来说,游山与喝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打开瓶盖,陈年泡酒的酒香与韵味是工业酒精兑水绝不能比拟的,更不用提喝一口后味觉上的奇妙体验,这时候再去喝工业酒精兑水简直是一种折磨。但我想,被生活所折磨的人,恐怕只是需要这样来略微麻痹自己,可是在学校里焦虑不安,身陷囹圄的我怎么可能被这一点酒香所满足?我缓缓搅动回忆,回忆从过去醒来,回忆化身海水把我淹没。
第一次去彭州的山里,葛仙山倒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坐车上葛仙山,那么安全带是极有必要系好的,路随山转,是不是就是一个大转弯,连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去似的。但这也确实有些许好处,你不仅不必担心只能看见一侧的景色,恐怕还得为没有足够的时间观赏一处景色而焦急不已。
驱车至半山腰你才能看见停车场,停车场所处的地方原本是一处陡坡,想来是运来别处的山石,混以钢筋水泥才有了这里的一片平台。进入停车场,右侧是平台边缘,记忆中没有围栏铁锁之类的东西,现在希望是记错,否则太过危险。那时站在平台边缘,我喜欢把半个脚掌伸到边缘外,一边享受着的不完整的悬空感,一边感受远方:我可以与群山平视,向上眺望得见四周山头,有灰蒙蒙的庙墙、绿油油的树冠、白花花的崖壁,向下俯瞰,有蜿蜒的盘山公路,零散的山里人家,隐蔽的小桥流水——不得不说,险峻的峭壁确实是观景的妙地,我沿着悬崖向下看去,少说也有将近百米的高差。我曾在边缘处向下扔了一块石头,能够轻松地看见它逐渐变小,过了六七秒才摔在地上,传回来微弱的响声。
自然!多么大胆的一位艺术家,这一勾一勒,一雕一琢,用风雨清洗瑕疵,用时间厚重底色。这葛仙山在他的笔下就是这样,自山间而望哪里会有山脊遮掩美景?一切都是一览无余!也唯有这样,你更能领悟这天地之广阔,这时你再反顾自身,才能理解苏东坡《赤壁赋》中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这山间的一草一木要经过多少年的生长?这山势的起伏要经过多少年的打磨?每一处的痕迹都有可能来自于百年之前,今日你吹的风,是谁曾经的叹息?今日你看的云,又是谁曾经的泪水?
《圣经·传道书》中写道:“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岂有一件事人能指着说,这是新的。那知,在我们以前的世代,早已有了。”曾经存在之物并未死亡,而是以这样那样的形式留存于世。万事万物与天地长存,天地流转,万物也随之流转,不违抗天地,方能被天地所容,荀子曰:“制天命而用之。”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其实是说让我们顺应天地,化天地的大势助长自己的大势。物质不死,可是意志却早早的消亡了,我将化为花草树木、岩石泥土、风云雨雪……可我也将死了,我将留下些什么,正如同我什么也不曾留下,苏东坡的那位客人或许与我有着相同的感慨:“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除去葛仙山之外,便是九峰山。
至于九峰,不必提那茂密的丛林,狭窄的山路和那空旷的山谷,因为我并不为此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我仍然记得在山路的中段,距离山路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溶洞,山路的旁边的丛生的野草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约可见的小路,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无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现在想来个人平生之成长、人类历史之演化也是如此,在基础价值观不出差错的情况下,这路直着走、斜着走、绕着走都并无大碍,那些站在所谓制高点的人也就不必如此苛责,道路之对错不在人生之成败,不在古之圣贤的“之乎者也”,不在今之众人的“问题与主义”。
那时的我们便沿着这草径,用了十多分钟走完了这短短七十米左右的路才终于抵达了这溶洞的面前。这溶洞高约八米,宽约四米,涓涓细流沿着地面的一处洞内一处深约一米的凹陷河道缓缓流出,映照着我们的脸与明朗的天,永不停歇的水声也从洞中深邃的黑暗里流出。我提着照明灯向内走去,看着灯光照在前方三十米左右的洞壁上,心里觉得这溶洞也不过如此,外大内浅,徒有一副唬人的面孔,可是走到底才发现,这溶洞竟然在阴影处偷偷地转了一个大弯,向着山的内部蜿蜒行进着。我不得已止步了,时候已经不早了,以目前看这洞穴也不可能戛然而止,现在想来实在是一个遗憾。
回头看,洞口映照出来的一方天地里,日光熹微,绿杨不止。我突然想起来四川道教的一种飞升之法据说是在悟道、感召天意或者是将死的时候,携带经书和些许水寻找绝壁上的一处洞口,攀爬而入,进行所谓的闭关和最后的参悟,要么“得道”,要么饿死。我想那些道人在即将饿死的时候,看见的最后的幻象或许能够解答他们一生所追寻的东西——“道”。原本不是很理解此类行为的我,那时也算是有了一些顿悟:所谓“道”是自然,是天地运行之规律,道人们追求得“道”并非为了掌握“道”,而是为了顺应“道”,顺应自然,顺应天地而生。人们顺“道”而生,本身也就成为了“道”运行的一部分,而人们想要彻底理解这其中的奥妙就首先要明白自己的情况,并以此为立足点去重新认识“道”,这也就意味着要从“道”的角度去认识“道”,以自然的角度去认识自然。而山间的裂隙与溶洞则为此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场所,它们是山的伤口,站在它们之中去观察自然也就是从山的角度观察自然。从这个意义来看,道人们的行为是完全合理的。而那时的我看见了变化的日光和绿杨,心中却充盈着一种少有的安静,天地也安静了。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万物生焉,天何言哉?”寂静中缓慢的流淌着一切应行的事,万物似乎都在我的心中运行而不受任何干扰,荀子曰:“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之内,万物何异?人又算得什么呢?一切都是如此的渺小啊!以儒家经典解释“道”可能会有一些不妥,但细想之下“道”难道是拘泥于天下任何一派的吗?
如果说彭州山里还有什么令我记忆深刻的,那就只有小鱼洞镇了。
山间是宽阔的河床,而河仅占其中二三十米的地方,我曾在初秋时节下过水,八月季夏余温尚存,成都平原仍需要空调供养的时候,这河水就已经冰凉刺骨,那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撵走了一身的暑气。河床两侧余下的地方则是由淤泥和鹅卵石所占据,那些鹅卵石,我时常捡一些走,其中大多是纯色的:白若羊脂,黯如墨痕。至于斑驳一些的,要么像过去电视没信号时一样布满了黑白小点,要么是带有古朴意味的花纹。在堤坝和淤泥的交界处,生长着一片又一片芦苇,有风吹过,他们就会热情的招呼你,或者飞出一大群虫子吓你一跳。从芦苇中穿过便是河的堤坝,这堤坝确实很旧了,水泥缝被野草挤满,到处都是黑色的污渍,每每看到时,顿时会生出一种这里以及荒废很久,久到人类都已经忘记了这里。可是上了堤坝,是一条长长的田,顺着河,从山谷的里头向山谷的外头曼延,田里种满玉米,一些平凡的人在田里弯着腰穿梭。越过高高的玉米杆望去,是蛇一样的公路绕着山爬行,路的另一侧就是小鱼洞镇。小鱼洞镇背后倚靠着山,山顶支撑着天,偶尔会有云从山的背后漫过来,从天上飘下来,变成无声的大海,再将我淹没。
这里距离世界太远了,就像是几千年一样的遥远,我像是一个异类混进了这里的世界。
那个秋天,我就是站在河里看向了这样的小鱼洞镇,景色掩盖了杂乱,杂乱掩盖了景色,自然掩盖了人类,人类掩盖了自然。我沉默着,因为我不敢说出一句话来惊扰那潜藏其中的“它”。山也沉默着,回看着我,但我知道山没有回看我,山并不在意我,我在这里就像我没有在这里一样——过去是谁站在这里?未来又会有谁看向“它”?
我是多么地想要再多一会儿地停留在这里,我只是近乎地感觉到了“它”,以及自然的沉默。此后很多次我都疑心自己已经疯了,因为我看见了,听见了,那山对我笑,那无声地笑,也正是这无声,我才能听见,我才能看见……我将死……
群山啊,请勿笑了,我听见了你的笑,你对我的呼唤!
①“GLAY的《空が青空であるために》”:GLAY是日本著名的国民摇滚天团,《空が青空であるために》是其为动漫《钻石王牌》第二季27—51话演唱的开头曲与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