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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受想行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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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黑的无尽天里,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
爰音见她走神没再往下说,便伸手碰了碰她手臂道:“你怎么了?”
火烈回过神看向她,好一阵沉默,就在爰音以为她不会再讲时,她讲起了赴宴的事。
那时天界,久未有新神显现。新升的仙者让白帝尤为欣慰,还未等太息终湦去鸿蒙山承天敕封,他已为他定下封号‘无湦’,并在天庭设宴让各方神祇迎会他。
这便是阿离第二次上到天庭。前一次是夜帝让她去领授神职,白帝赐封她为天界火烈战神,众神虽有些异议但也无神出声反驳。倒是她只抱手一拜便走,并没有多瞧这天庭一眼。
这一次她跟在夜帝身旁,优哉游哉,便来了兴致,打量起这一座座一殿殿金脊玉柱,祥云缭绕连绵不绝悬于九霄的广阔天庭。
当她置身于日月当空的天庭仙园,见满园:
万顷修篁草遍地,千株花树桃满枝;
凤栖翠梧林见鹿,鹤旋青空池满莲。
高山峰谷浮日影,瑶池镜湖倒月映;
日月星汉恐非真,究极紫府终是幻。
她左顾右盼,东采西撷,一路逗寿带戏白鹤,好一时他们才至凌霄殿。
巍峨的凌霄宝殿,在万丈瑞光中岿然而不可亵渎。
那偌大的殿堂里,万级天阶上,摆设着白帝的九龙金座。他长久地坐在那即使仰望也无法睥极的高处,他的臣下们仰着头,也只能见到他膝下绣着团龙飞凤的衣摆。在他的金座之后,高悬着圆阳一般的皓魄宝镜,辉映着凡尘的山河日影。
她与夜帝刚入殿,在殿内皓魄宝镜倒映的山河凡景映衬下,两侧筵席上的神祇纷纷立起身向夜帝行礼。
夜帝抱手还礼。
他们即诧又喜,纷纷再次躬身行礼。
不想夜帝已径自而去,在近天阶的右首位现身落座,而对面左首位空落无主。阿离在他身后负手而立,眼观四周,只觉这些神仙无趣至极。她打了个哈欠,但见夜帝袖中飞出一只银色镜面甲虫,是方才从仙园一路尾随而来的,它停落在桌上,夜帝正以食指轻抚赏玩,想来他也觉得乏味。阿离在后头抿嘴偷笑,忽瞥见南方丹灵天君身后出现一苗条婀娜的紫色倩影,她趁夜帝不在意悄然隐身而去。
不多时,传来女子惊叫:“啊!火!是三昧真火!火烈!火烈!!”
南方丹灵天君瞪了一眼那逾矩出声的紫衫女子——那是他座下神兽,重华。
殿内一霎静无声息。
重华见状,忙上殿前跪下,向两旁神祇赔礼致歉。众神见她这般袅娜娇美自然不忍多加责怪,又见她轻盈的紫衫背后被烧出一个大窟窿,便明白了个大概始末。
丹灵天君虽不愿与夜帝有所龃龉,但当着众神,自家坐骑被无故欺负,倘若不为门下讨个公道,好似他畏惧夜帝神威,连个正理都不敢论,这便说不过去了。
他给重华以眼色,重华更有了底气,提着裙裾来到夜帝跟前,正要跪下被夜帝拒,她只好躬身行礼道:“丹灵天君座下重华,拜见三清玄尊夜帝大人。”
夜帝点头。
重华往两边一瞧,并不见火烈身影,想来她已溜走。
“夜帝,”重华便禀道,“您看,这是被火烈以三昧真火所焚!我与战神素无龃龉,不想今日,她无故以三昧真火烧我……还烧我衣裳,叫我难堪,不知欲意何为?实在是欺人太甚……她已是天界战神,应护我方一众安宁才是,怎可以神力持强凌弱。此事还请夜帝做主,还重华一个公道!”重华说毕满含委屈,更显娇美,十分惹人怜爱。
夜帝看向丹灵,丹灵摆出无奈一笑仿佛在说此事就全凭夜帝定夺了。
“阿离。”夜帝唤,她马上现身在旁。
原以为她早溜了,没想她一直在,重华瞪向她,她到不以为意。
夜帝转头问道:“你为何烧人衣裳?”
阿离挠挠鬓角:“我、我是看不惯她诳时惑众的样子。”
“只是这一点?”夜帝瞧着她,“没有别的了?”
她摇头,又想了想,忙解释道:“一半是看不惯她诳时惑众,一半么——是觉着无聊了些。不过阿尊,这胖子我见她三次了,明明是只这么胖这么壮的食铁兽,”她比划着,“可每每幻化人形便变成这副婀娜娇媚的模样来,这不是在骗人么?阿尊不也说骗是不好的么?不好则要改,阿离这是在提醒她要改。”
重华叉腰怒道:“火烈,你这分明是嫉妒!”
“我嫉妒你?嫉妒你什么?”阿离不解地上下打量她。
“阿离,你若喜欢重华这般模样,也可变成这般。这随你,你希望自己是什么模样就成为什么样,都可。”夜帝说着,饮一口酒。
“阿离才不喜欢她那样子,阿离这样就很好!阿尊,这事是她诓人在先,阿离才想着要提醒她改一改。若硬派阿离有错,那也是她错在先,既然是她有错在先,那阿离可不就是没错了。”说完见丹灵看住自己,她便瞪回去:“怎么?丹灵对我这话有异议!?”
丹灵摆手道:“本君就算有异议,也训诫不了火烈战神不是?这事还得由夜帝示下。今日是好日子,重华你无故受欺,虽是小事但小中见大,看来只有我神主玉清白帝,方能允你公道了。”
“你!什么意思!”阿离双眉蹙起。
夜帝对这些话并不以为意,仍问阿离道;“阿离,重华这般模样好看吗?”
阿离被问得不明其意,只据实回道:“好看啊。”
夜帝又问道:“重华若换个模样,阿离还是能一眼认出这是重华,是吗?”
“那是,不管她变成什么模样,阿离都能认出这只食铁兽。”阿离得意道。
重华给她一白眼,捋起胸前一缕长发。
“那何来骗人一说。”夜帝放下了酒杯。
“阿尊,她骗不了我,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受她蒙骗。”
“到底谁被骗到了?”夜帝仍问她,“这里众神皆识得重华,无一被骗不是吗?阿离,未有发生之事,何以先定了重华诳时惑众之罪?”
“阿尊,现时没有不代表日后也无啊。总有些仙法低的,睁眼瞎的,在某日被她所骗。阿离这样做是给重华一教训,也是为日后那些人好。”
丹灵看着听着,想到自己的徒弟中决无一人敢这般目无尊长,肆意妄为到与师祖顶嘴。若有必严惩不贷,可见夜帝不会教徒,纵得火烈目中无人,这般放肆不羁!实无神样!
这边夜帝笑了笑道:“无论重华变成什么模样,阿离都能识得她。这是为何?阿离识重华,不是识重华外表,而是识重华本源,所以阿离你不会为外相所迷,也就是你说的不会被骗。何为骗?重华做自己欢喜样是为骗?非说是骗的话,那些识貌不识源者,到底是被重华所骗,还是被他自身幻想所骗?阿离不是也知,心不明为外相所诓。成为自己想成为的自己有何错,若有被骗者,也是他自身为自身所骗。责人前需先责己,是不是?至于说‘骗’不好么,骗有许多种,事无绝对,没有绝对的好,也没有无绝对的坏,阿离可明白?”
“阿离明白。”她忽然变乖。
“明白道理没什么值得高兴,去明白自己,比明白道理难。”
“阿离…知道错了。”她坦然认错,“不该拿重华诳时惑众作幌子,是阿离无聊好玩才纵火伤的她。”
“既然知错,有错自然要罚。”
“阿离愿意受罚,只是阿尊要罚阿离什么?”
夜帝道:“此事回去再议。”
重华在旁暗思忖:夜帝虽说要罚火烈,但没准只是小惩大诫做做样子罢了。
“夜帝,”重华不禁脱口问道,“您可否告知重华,火烈会受何等惩处?”重华把话一说便后悔了,她对诸神君都不敢这般造次,何况夜帝之尊。她不知自己这是怎了,竟如此放肆了一回。其实是夜帝适才一番话给了她胆气,只是当时她不知。
“重华想知道?”夜帝向重华说道,“阿离受罚时,重华可来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