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血》白颦州州州州

3、第三章.尾巴

　　林霄年刚回到研究所，迎面便撞上同样完成采集任务回来的程桓。

　　程桓扛着挺大一采样箱，面色看上去颇有些苦闷。

　　“程叔。”

　　“哦......小林！你回来了......”

　　注意到林霄年的存在，程桓这才露了个笑出来。
　　程桓也算国家研究院的元老级人物，原本北地未知领域研究项目没打算让他过来，这地儿偏，可他分外固执，跟着一堆青年小子上了深山。

　　林霄年和程桓还有另一层关系——程桓是他爸曾经一块儿做项目的同事，两人也算半个知交，因此他对林霄年诸多照顾。

　　程桓管林霄年他爸叫“老林”，管林霄年叫“小林”。

　　但林霄年没打算过问程桓的苦闷情绪从何而来，做研究，失败乃常事。

　　似乎早就习惯了林霄年这漠然到近乎无情的性格——随他那同样呆板无趣的爹——程桓率先开了口。

　　“听说你在圭山脚带回个人类？”

　　“嗯。”

　　林霄年没否认，但心里却给“人类”二字打了个圈——是不是人类还说不准呢。

　　“稀罕事儿！”

　　程桓嘴上这么说，看上去却并不像感兴趣的样子，野孩的研究价值在北地临时研究所里并不高，他仅仅只是惊奇于北地这么个恶劣地儿居然能蹦出个野孩子。

　　在野外忙活一了天，林霄年在研究所公寓里简单洗了个澡，倒头便睡下了。

　　枕头还没沾热乎，震耳欲聋的手机铃声便把他从睡梦里轰了起来——北地的手机信号并不好，但也能保持基本的通话和通信功能。

　　林霄年将贴在额前还没来得及吹干的湿发撩到脑后去，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咋咋呼呼的女声。

　　“林导师！你带回来那个人类是个狼人！这太神奇了，我头一回见......”

　　没等她咋呼完，她的手机就被一只沉稳的大手接过去。

　　“霄年，编号A046生命体征已趋于稳定，但他的形貌特征异于常人，也异于任何一种已知的生物。你最好还是来看看......”

　　林霄年并不意外自己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挂断电话后，他从容地披上研究服，尽量克制住内心汹涌的情绪，试图保持平静。但明显加快的步履和被他遗忘在桌上的钢笔还是出卖了他——林霄年在研究所里总爱把钢笔别在研究服胸前的口袋里。

　　不多时，他就赶到了生物实验室。

　　研究所里关留的生物要么极其脆弱，需要专人精心照料，要么危险系数极高，且具有较大研究价值。其他的研究对象基本在针叶林里逍遥自在地过着原有的生活，研究员们只会远远地记录它们的习性。

　　研究所实验室包括两个部分，观察室和培养室，特殊生物经过编号后会被单独或群体饲养在培养室里，它们由自己的观察员照料。观察室和培养室仅一面玻璃之隔，然而这面玻璃是单面材质，观察员能够在观察室观察生物在“私人”状态下的行动，被观察的生物却对观察室里投来的视线一无所知。

　　除了必要的实验数据测量和喂养，观察员基本只会待在观察室里进行数据分析和实验研究。在北地研究所里从事科研任务的成员并不多，每个观察员需要同时负责好几个类别的生物，忙得黑白颠倒，连吃饭都顾不上，更别提和这些生物联系感情。

　　因此，观察员和观察对象之间的情感联系非常淡薄。

　　林霄年同样如此，他一心扑在他这些研究对象身上，却吝啬于给予它们一丝温情。

　　当然，也有例外。

　　方才电话里咋咋呼呼的那姑娘——何小银，就是研究所里的奇葩。她负责研究畸变生物，在北地这样一片未经科技污染的地域，她整天儿无所事事。

　　好不容易找着一只先天性畸变的长角小蛇，她跟养孩子似的带在身边，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小金。

　　她叫小银，所以她的宝贝小蛇叫小金。

　　成天这么小金、小金的叫，林霄年都快忘记长角小蛇的编号是D077了。

　　此时，何小银帮林霄年做完了基本数据检测，正窝在A046观察室的角落里陪长角小蛇玩叼小球的游戏。

　　和她一比起来，观察室里另一位研究员眉目间显得忧虑得多。

　　“霄年。”

　　见林霄年过来，他把手上的数据记录板递给他，又起身把生物最佳观察位让了出来。

　　“辛苦。”

　　林霄年点点头，所有研究员里最合他心意的非时延莫属——时延从不多言，且不论何时何地总能保持冷静。

　　坐在观察位上，培养室里一览无余。

　　A046蜷缩成一团，俨然是狼族自我防卫的姿态，尽管处于昏迷状态，他也半点没有放松警惕。

　　伤口被处理过，换上了干净衣服，虽说还是看不清模样，好歹能观察到其他体貌特征。

　　“这是头发还是......耳朵？”

　　林霄年不自觉地屈指轻轻敲起了桌面。

　　头发——姑且这么称呼A046脑袋上乌黑柔软的长毛，之前许是被他杂乱的长发盖住，林霄年没能发现。此时整理干净，无需多仔细就能注意到他脑袋上明显不属于人类的两只耳朵，以及——紧紧围绕在他周身的蓬松尾巴。

　　尾巴？林霄年自认观察力还算不错，路上看A046看了一路，却没发现他身后有条长尾巴。

　　“触感和外形与狼无异，他防备心很重，我们暂时无法做进一步研究。”

　　伤口处理过程已经费了他们很大精力，不被抓伤咬伤已经算不错了。

　　林霄年听懂了他的意思。

　　“血样送检了吗？”

　　“嗯，和你打电话之前就已经送检了，结果大概后天能出来。”

　　时延俯身下去，未扣的研究服堪堪擦过林霄年的面颊。他点了点数据记录板，示意林霄年看。

　　“嗯。”

　　瞟一眼记录板上少得可怜的数据，林霄年突然感到有些烦躁，研究室不能抽烟，他只能用舌尖轻抵着后槽牙打发自个儿，下颌上的浅疤随他动作微动。

　　“不急，他应激反应很重，需要适应的时间。”

　　时延轻轻拍了拍林霄年的背，金边眼镜戴在他脸上，斯文得不行。时延在北地研究所里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可类似于拍背这样的动作放在他身上，却显得太过了。

　　只可惜林霄年是块不解风情的朽木，不可雕也。甭说拍背这点在他眼里压根算不上动作的动作，纵使是你往他脸上猛亲一口，他估计都难往风花雪月那旮旯想。

　　他只觉得你要同他做口腔十亿数目菌群与面颊50万数目菌□□换实验。

　　“嗯，知道。”

　　林霄年也不明白自己这股子烦躁劲儿从哪来，先前跟踪观察对象，在黄土堆里一呆就是三个月，也没见他有半点不耐。这才短短几个钟。

　　自我宽慰似的想着，林霄年抒出心头一口闷气。转头对时延道：
　　“不早了，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时延盯着他下颌线上那道浅疤看了两秒，终究还是忍住了伸出手去摩挲一阵的欲望。

　　视线上移到林霄年深邃却没什么感情的眸子，时延向来噙着温润微笑的唇角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味道。

　　“你也是，别太辛苦。”

　　何小银和时延离开后，观察室顿时陷入沉寂。

　　像是听得见观察室里的动静一般，培养室里的A046缓缓抬起头来，只是眸内依旧涣散，难以聚焦。

　　但林霄年确信A046听不见观察室的声音。为了保证观察对象生命体征稳定，培养室会基本还原其原先生活的环境，室内隔音效果好得不行。

　　但A046毕竟重伤未愈，林霄年不敢贸然把他暴露在野外模拟的环境中，因此培养室内只有一张简单的床和一些供数据测量的器械。

　　A046精神逐渐恢复清明，睁开眼突然身处陌生的环境激发了他身体深处的兽类本能，他开始有些不安地打量起这个房间来，并试图挣脱开腿上绑着的夹板，蓬松的尾巴一下重过一下地拍打着床褥。

　　林霄年原本预估A046会在明早脱离昏迷状态，正打算在观察室囫囵睡一晚，没想到他精神恢复得如此之快，远超过了他的预期。于是林霄年饶有兴味地观察了A046的全部动作，直到这大狼崽子准备用牙咬断手臂的夹板，林霄年才站起身来，拍了拍研究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进入培养室。

　　一般情况下，接触应激状态下的研究对象是必须做好防护装备的，否则很容易被误伤。

　　但林霄年并不打算戴着金属面具和防护服靠近这只明显开了人智的生物，A046不像他以往研究过的任何一种生物，林霄年确信他能够感受到人类的漠然，从而产生更强的防备心。何况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这只大狼崽子并不会伤害他——许是先前的靠近给了他这种错觉。

　　A046听到观察室门打开的声音，耳朵抖了抖，带着凶意的阴冷目光几乎瞬间锁定林霄年。然而在看清林霄年的面容后，他眸中的冷意渐渐消下去，再度浮现出与昏迷前一致的那种茫然情绪。

　　果然。

　　见A046的攻击性弱了不少，林霄年确信了自己内心的猜测。但他将A046这种举动归类为动物的某种反应——正如被人类救助过的松鼠会分外依赖救助它的人类、被人类喂养过的流浪猫不会朝喂过它的人类亮爪子。A046知道自己的目的是处理他的伤口，换句话说，是自己救了他的命。

　　林霄年的头发有些长了，这两个月他一直没顾得上收拾这茬。半干的碎发落在他深邃得不近人情的眉眼前，半点都不像个研究员。

　　他又朝前走了几步，定定地站在A046身前。

　　虽说林霄年心里管A046叫大狼崽子，但单论块头来看，A046早就脱离了崽子的范畴。

　　哪怕宽松的衣服把他的身体罩了个严实，林霄年也没忘记他攻击东北虎那股狠劲。背脊和手臂上的肌肉紧实地蛰伏着，八块分明的腹肌顺着腹外侧肌收到劲腰里，青筋虬龙般在他由于风吹日晒而并不细腻的皮肤下跳动着。

　　饶是半点世俗审美也无的林霄年也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线条尤其漂亮。

　　“听得懂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