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血》白颦州州州州

4、第四章.习性

　　A046耳朵极快地抖了两下，像是在费力理解面前的这个人类想要表达什么。

　　趁这空当，林霄年仔细打量了一番他的脸——按照人类社会的审美，A046简直好看得不像话。丛林里激烈的角逐把他的眉眼磨得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盯着生人时，萦绕着叫人胆颤心惊的寒意，乌黑的瞳孔深处甚至泛着狼一样的幽幽绿光，这使他的眸子在黑夜里呈现出一种并不明显的墨绿色。

　　然而他脸颊处未退的奶膘和蓬松的尾巴使他在林霄年眼里更像一只没有实质攻击力、只会亮爪牙的大狼崽——尽管这只大狼崽前不久才干翻了一头成年东北虎。

　　A046理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

　　对此，林霄年并不感到意外。

　　“会说人话吗？”

　　林霄年无意识摸向胸口，打算抽笔出来简单做个数据记录。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钢笔落在了公寓，只好作罢。

　　A046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林霄年微微皱眉，双手环在胸前。

　　“什么意思？会还是不会？”

　　A046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喉咙口挤出几个生涩的字眼。

　　“一.....点点......”

　　林霄年意会——他能够掌握人类的语言，尽管只有一点点。

　　他并不打算问A046是何许物种，从何而来——如果A046知道这事儿，就不会和一群西北狼混在一起了。这是只有刘万才问得出口的问题。

　　“饿了吗？想吃什么？”

　　既然A046能听懂人话，林霄年并不认为自己该把他当作狼来看待，至少在吃这方面，他有自由选择的空间。

　　A046摇摇头。

　　随后，他的肚子就不负众望地响了起来。

　　A406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红晕，狼耳朵耷拉下来，原本自然垂落的蓬松尾巴也瑟缩了一下。

　　居然还会害羞？

　　林霄年感到有些好笑，竟然也没觉得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堪称凶悍的狼人身上多么违和。

　　“生羊肉？还是生鹿肉？”

　　A046支支吾吾没说出句囫囵话，倒是发出了类似幼狼闷在喉咙眼里低声叫唤的声音。看来这句话他得折腾老一会儿才能用人类的语言表达出来。

　　林霄年心里盘算着从冷库取点冻羊肉出来，现下正值鹿羊长膘的时节，研究所的人时不时会在丛林里猎几头汁肥肉美的用作储备粮。

　　林霄年选了半头刚拖进冷库、血水还没凝固的小鹿，操作仪器运送至A046培养室里——某些极端危险的食肉动物，只能用仪器进行投喂，譬如携带神经毒素的巨蟒。

　　林霄年本以为A046会像捕猎的野狼一样扑上去撕咬那头小鹿，毕竟A046一直与狼共处，一同进食和休息。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看着落在面前血淋淋的半头生鹿，A046并未动作，只是蓬松的尾巴甩了甩身下的床褥，俨然一副拒绝的模样——根据观察，林霄年判定甩尾巴这个动作代表A046个体情绪产生了不满，不满程度则通过甩尾巴的力度和频率表现出来。

　　林霄年挑了挑眉，没有动作，意思很明显。他不是何小银，没有猜测研究对象心思的多余耐心，也没有满足研究对象一切要求的善意。

　　见林霄年体会不到他的意思，A046看上去有些着急，尾巴甩在床上的声音急促了不少。憋老半天终于蹦了两个字出来。

　　“......火、火肉。”

　　林霄年这回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想吃火烤过的肉。他默默记下A046的这些习性，然后开始处理起那半只鹿来。

　　想起自己也还没来得及吃晚饭，林霄年索性给自己也整了一份加了盐巴和胡椒的熟鹿肉——他在吃食这方面没什么讲究，极端条件下为了活命他甚至会吃生肉。像A046这种长期生活在野外却穷讲究的生物，他不太懂。

　　说到讲究，林霄年回想起来黄昏时用望远镜观察A046时，他那一头长发是十分整洁的，身上也不似别的野孩布满泥垢，连长爪里都没有积攒血污，看来这是头挺讲卫生的大狼崽。

　　不过在林霄年看来，这些习性放在A046身上奇怪得可疑。

　　听得懂人类的语言、不怕火、吃熟食、爱干净，简直像个来丛林探险的人类小孩。可从行为动作看，却活似打小在狼堆里混大的。

　　林霄年把熟鹿肉递给A046——他没在里头加盐巴，犬科动物日常应该摄入的盐份量远远低于人类。一人一狼呆在培养室内，互不干扰地享用起属于自己的那份晚餐来。

　　好在A046虽然穷讲究，却还没讲究到在野外进食要像人类一样用碗筷刀叉。不然林霄年还得去公寓里给他整副盘子来。

　　A046进食速度之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他用手——姑且不把它称作爪子——抓起那块肉，便囫囵往嘴里塞，若隐若现间露出狼族特有的尖利犬齿，撕咬的动作也的确和狼如出一辙，只是看上去要体面不少。虽也算不上斯文，至少不会吃得满脸都是。

　　在林霄年才堪堪咬下第三口肉时，他就开始眼巴巴地盯着林霄年饭盒里的鹿肉看，却也只是盯着，没上前抢。林霄年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又为他处理了一大块鹿肉。

　　如此来回几巡，A046才露出餍足的神情。林霄年边吃边在心里默默记下——
　　编号：A046
　　食量：极大，约为半头成年母鹿
　　进食间隔：暂且未知

　　吃饱后的A046不出所料地开始清理手上沾着的烤肉渍，清理的方式也是标准的“狼式”——狼群在进食完毕后会互相舔舐毛皮以保持清洁。

　　A046除了耳朵和尾巴毛茸茸的像匹狼，其他地方与人类别无二致——目前看来是这样，至于生殖系统是否一致还有待商榷。

　　因此舔舐皮毛这个举动由他做出来就有些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味道了。林霄年叹了口气，吞下最后一口鹿肉，认命般带着大狼崽子来到观察室的浴室内教他人类的清洁方式，当然还有——排遗方式。

　　A046外形毕竟是个人类，而且是名相貌十分标致的青年男性，林霄年可没兴趣像观察仓鼠使用浴沙、清理仓鼠粪便一样对待他。

　　看来A046培养室得在保留野外环境的同时把厕所和浴室装配上。嗯，最好再配个餐桌。

　　A046任由林霄年抓着他的手冲洗，耳朵耷在柔软的长发上，尾巴来回轻轻扫动，看上去颇为乖巧——若不是他的个头足足比林霄年高上一尺，他简直像是林霄年豢养的宠物。

　　林霄年本人身形很是挺拔，182的身高和出众的清冷气质使他在混入人堆里时能无端生出几分鹤立鸡群的味道。但在A046的衬托下，竟使他看上去分外秀气。

　　林霄年没工夫比对他自己和A046谁的型号更大，他在为A046清洁手上的食物残渣时，顺便将它分析了一通——除了指甲，其骨骼结构和肌理分布都与人类别无二致。相比人类，A046的指甲长而尖利，质感则更加坚硬，与其说这是指甲，不如说是爪。

　　奇特的是，林霄年发现A046的爪子随着他揉捏的力度居然会不同程度地伸缩。揉捏得用力时，爪子便会伸出来，揉得温情些，爪子便会收回去。

　　——这可不像狼，更不像人类。

　　只有猫科动物才能够将爪子收进厚厚的肉垫里，这与它们弯曲的第二指节骨有关。

　　林霄年饶有兴味地捏着A046的指尖，若不是像A046这样的生物目前只发现了这一个，他真想把A046的爪子解剖来看看。

　　林霄年在前头专心研究他狼不狼、猫不猫的爪子，A046则趴在林霄年身后低头轻嗅。

　　犬科动物记住同伴的方式便是嗅闻。如果林霄年此时能转头看见这一幕，估计又会产生解剖他鼻子的念头——尽管鼻子的构造全然不同于犬科动物，A046的嗅觉依然远远超出了人类嗅觉阈限。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信息素这一概念。生物学将信息素定义为生物体之间起化学通讯作用的化合物的统称。人类无法感知，却是动物进行信息交流不可或缺的物质。

　　人类无法感知，却不代表人类无法产生信息素。只是人类结构内高度退化的犁鼻器已经无法发挥其接收信息素并传递信息的作用了。

　　信息素的分类里最为重要的便是性信息素，动物以此传达□□信息，最终达成生命的大和谐。人类自诩为理智的高智慧生灵，最大的证据就是他们认为人类可以抑制□□的本能，不会像动物一样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发情。

　　所以你看，那些无法抑制□□本能的人类只能被称作畜生。

　　当然，人类也有属于自己的“性信息素”，那便是——荷尔蒙，它不属于信息素，却能带来和信息素类似的悸动。因此林霄年一直认为人类的爱情本质上也只是一种动物繁衍后代的本能而已，它顶多比动物本能多了前期的风花雪月和后期的柴米油盐。

　　A046轻嗅了一阵后，给林霄年身上的气味做了总结——好闻的凉味、吸引人欲望的味道、和惹人发醉的味道。

　　可怜我们的大狼崽子此时还是个未经教化的小文盲。但凡他看过几本文化书，他就能轻易地描述出这种气味——薄荷沐浴露的气味、林霄年身上如雪后凛竹的冷香味、以及红酒信息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