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别传》白露粥

44、见备于邺

　　从真定出来时，赵云打听到刘备和曹操在许昌，于是赶往许昌。
　　到了许昌，才知道这个消息太过时了，刘备早就被曹操派出去拦截袁术去了，可能是在寿春附近。
　　到了寿春，左打听右打听，也没有刘备，刘备又跑到小沛去了。
　　到了小沛，还是没有刘备，刘备刚吃了个败仗，不知跑到哪去了。赵云也没有官方的消息，只能向一些散兵游勇和流亡百姓打听，好容易打听到，刘备和袁绍的儿子袁谭有点交情，到袁谭所在的平原去了。
　　袁绍打败了公孙瓒，田楷也战死了，公孙瓒的地盘归袁绍了。袁绍长子袁谭是青州刺史，驻扎在平原。

　　赵云故地重游了一把，此时已经是建安五年的一月了。
　　平原的兵早就不是以前的兵了，可百姓还是以前的百姓。居然还有人认出赵云了：“哎——嘿！小赵长官！”
　　赵云勒马，问：“老伯，可曾见到刘使君啊？”
　　“见到了啊。使君还和我说话来着。”老人家美滋滋地说。
　　赵云大喜：“那使君现在何处啊？”
　　“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是见到了吗？”
　　“前几天元宵节的时候见到的，现在已经走了。”
　　“啊——”赵云失望。
　　老人家又说：“使君和袁家大公子一起走的，袁家大公子去看他爹了，不知道使君去干啥？”
　　大公子他爹袁绍在邺城，赵云心里有谱了，说：“我知道了，谢谢老伯。”
　　老人家说：“小赵长官吃不吃元宵啊，前两天剩的。”
　　“我不吃了，老伯要是有水给我喝一碗吧。”
　　“好嘞。”老人家给了赵云一碗水。
　　赵云在马上俯身接过碗来，咕咚咕咚两口喝干了，把碗还回去，说：“谢谢老伯，我走了。”
　　“小赵……”老人家还想说点啥，可小白早就撒开蹄子跑没影了。
　　老人家看着赵云远去的方向摇头：“唉，这小赵长官，怎么越大越不稳重了呢。”

　　一路上赵云有点郁闷，因为邺城那地方也在冀州，再往北走走，就到常山了，绕了一大圈又回来了，早知道在家等了。

　　赵云生怕刘备再换地方，一路马不停蹄，只有小白累的时候才让它歇一会儿，自己根本不歇。几乎吃饭睡觉都在马背上完成。

　　邺城。
　　赵云在袁绍的大营外转悠，天黑之后，把小白放在树林里，自己悄悄潜入营中。

　　袁绍营。
　　刘备向来得人心，袁绍要借重刘备的人望，因此对刘备礼遇有加，商量什么事的时候也不背着刘备。
　　这天晚上他们在商量怎么对付曹操的问题。袁绍手下那几个谋士，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成天吵吵吵，谁也不服谁，意见非常不统一。
　　袁绍觉得谁的话都有道理，还谁的话都不想听，自己还没有准主意，权衡来权衡去，也不知道咋办好。刘备直替他着急，心说下个决定有这么困难吗？可又不好说什么，因为他现在寄人篱下，只能算是个客将，毕竟吃人家的嘴软，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袁本初，你太磨叽。”
　　一个晚上又浪费了，啥也没讨论出来。

　　刘备从袁绍的大帐出来，顶着一颗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自己的帐篷。
　　帐篷中间有道帘，把帐篷分里外两间，里间是睡觉的地方，有张床；外面是议事的地方，有张桌子，上面摆着一盏油灯。虽然帘子撩起来了，但黄豆大的灯光照不了多远，里面仍是黑乎乎的。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半跪在他面前：“主公。”
　　“谁？”
　　“我啊。我是子龙啊。”赵云抬头，暖黄色的烛光照在他脸上。
　　“子龙？”刘备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赶紧把赵云拉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来了？”
　　赵云站在他面前，静静地看着他说：“你叫我啊，我就来了。”赵云的声音比七年前略低沉些，因此刘备最开始没听出来。

　　赵云一站起来，刘备发现赵云长高了不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哎呀，子龙，长这么高了，真好。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才到我下巴颏儿，现在呢，我到你下巴颏儿，呵呵。真好，呵呵。”
　　赵云心想：刚认识的时候我也没那么矮吧。不过他也很激动，没有顾得上去纠正刘备的错误，只是看着刘备点头，说：“恩。”

　　刘备继续不错眼珠地看着赵云，赵云个子也高了，肩膀也宽了，肌肉也硬了，腰身更韧了，腿更长了，眉毛更黑更浓了，眼睛更大更亮了，脸上的线条也硬朗了，还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鼻梁还是和以前一样又高又挺，不过嘴唇有些干裂起皮，还渗出一滴小小的血珠。
　　刘备又是高兴又是心疼，一会捏捏赵云的肩膀，一会儿捶捶赵云的胸脯，嘴里不住说：“子龙，高了，结实了，真好，真好，哎呀，真好啊，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益德高了吧，明年就能超过他！”

　　“主公，我都二十六了，不可能再长个儿了。”
　　刘备一拍脑袋：“啊？都这么大了？咳，我这脑子，还当你是小孩儿呢，呵呵。”刘备抓住赵云的胳膊不松手，又是叹气又是笑，还一个劲儿地说“长高了，长大了，真好真好”云云。
　　“主公……”赵云也想夸夸刘备，可一看刘备消瘦了不少，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不由有些喉咙发涩，“主公……你瘦了。”
　　“也老了是吧。”
　　“没有，还和以前一样啊。”赵云安慰道。

　　刘备见赵云风尘仆仆，面带倦容，显然是赶路赶得急了，说：“你也……累坏了吧。别管我了，来，坐这。”
　　刘备把赵云按在椅子上坐好，摸摸他的脸，说：“长胡子了啊，以前不总说要留云长那样的大胡子吗，怎么不留起来？”
　　“唉，别提了，也曾经试过，可是吃饭的时候总杵到碗里，太不方便了，就都剃了。”赵云摸摸自各儿的下巴，怪可惜地说。
　　“习惯了就好了。”
　　“对了，云长兄益德兄他们呢？”
　　刘备想起下落不明的兄弟们，心中一痛，说：“先不说这个了。你一路奔波，辛苦了，你先吃点东西，吃完饭咱们慢慢说。”
　　刘备让赵云继续坐着，自己到帐篷门口，吩咐小兵去准备吃的。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回来一看，赵云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时光流转，倏忽间仿佛又回到了九年前。刘备给赵云盖了件衣服，摇摇头，说：“嘿，到底是小年轻啊，一眨眼的工夫就睡着了。饿着肚子也能睡着？”

　　不一会儿，吃的送来了，刘备说：“子龙，别睡了，起来吃东西。”
　　赵云没醒。
　　刘备推推他：“子龙，醒醒，吃饭，吃完了再睡。”
　　赵云还是没醒。接下来，任凭刘备怎么摇，怎么晃，怎么掐，怎么拧，赵云就是不醒。
　　刘备知道他是累惨了，不再叫他，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搬到床上。赵云已经比刘备高很多了，刘备搬起来也有点吃力，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赵云的脑袋嗑在床头上，“咚”的一声，可即便如此，赵云还是没醒。

　　小年轻死沉死沉的，刘备费了半天劲把他安顿好，自己也躺到床上，不过想起赵云那恐怖的睡相，只敢侧着身子在床上搭个边。
　　不过这次赵云很老实，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翻身，也不踢腿，胸脯几乎没有起伏，连呼吸都是静静的。
　　刘备生怕他睡死过去，一会儿探探他的鼻息，一会儿摸摸他的脉搏，最后趴在他胸口听听，心跳仍然平稳有力，刘备这才放心。

　　赵云睡得认真又卖力，额头和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刘备看着他，摇头笑道：“哎呀，睡个觉使这么大劲干啥呀。我给你擦擦吧。”说完拿袖子给赵云擦汗。
　　刚擦了两下，袖子就黑了。
　　赵云一路奔波，身上全是土，白衣服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一拍恨不得直往下掉黄土面面，头发要是解开抖拉抖拉，也能抖下二两沙子。
　　刘备也不嫌脏，拉开被子将两个人一起盖住，小年轻睡着了仍是热乎乎的，刘备感到温暖又塌实，不一会儿也睡着了。

　　赵云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往旁边一看，刘备还没醒。刘备也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
　　赵云轻手轻脚从刘备身上迈过去，下地吃饭。

　　坐在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刚咬了一口，外边进来一个武将：“主公……”
　　那人看见赵云，楞了一下，旋即怒道：“什么人！哪来的！”
　　赵云肚子里空空的，饿得心慌，想把嘴里的馒头咽了再回答他，那人却等不了，一拳打过来，赵云抬起胳膊去架，拳头打在赵云胳膊上，激起一股烟，“阿嚏——”那人打了个喷嚏。

　　刘备醒了，赶紧下床，喊道：“哎，哎，子龙，叔至，别打别打！”
　　那人说：“主公！”主公你没事吧？
　　赵云说：“主公？”主公这谁啊？给介绍介绍啊。

　　刘备过来给他们介绍，指着那人对赵云说：“子龙，这位是陈到陈叔至，我在豫州时认识的朋友。”又拉过赵云的手给陈到介绍：“叔至，呐，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子龙。”

　　赵云放下馒头，上面赫然五个黑手印，对陈到施礼：“叔至兄，幸会幸会。”
　　陈到也还礼：“子龙贤弟，幸会幸会，久仰大名，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陈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真亏心啊，分明就是名不副实，主公说得那个白袍银甲的小帅哥在哪里，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象埋汰神转世，饿死鬼投胎。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也就那双眼睛还挺好看，炯炯有神的，可惜那炯炯有神的目光是落在馒头上的。
　　刘备推着赵云转了个身，指着屏风对他说：“那后面有水，洗洗手再吃。”
　　赵云来到屏风后面，找到一个盆一个壶，往盆里到了点水，准备洗手。

　　屏风外面，陈到低声对刘备说：“主公，这个小埋汰神就是你成天挂在嘴边的赵子龙？”
　　刘备微笑点头。

　　赵云一挽起袖子，发现胳膊青一块紫一块的，奇道：“哎？我的胳膊怎么都青了？”
　　刘备在外面说：“我掐的。”
　　“掐我干啥呀？”
　　“想叫你吃饭来着，你睡得太死了，怎么掐都不醒，掐得我手都酸了。”

　　赵云说：“还用这么费劲，拿快红烧肉放我鼻子底下我不就醒了吗？”

　　陈到又低声问刘备：“主公，这个小饿死鬼就是你成天念念不忘的赵子龙。”
　　刘备点头，但笑不语。陈到挠头，这个人哪里好啊。

　　刘备拿起被赵云咬了一口的馒头，看着上面的黑手印边笑边摇头，仔细地剥去馒头皮。

　　赵云洗完手出来，看见刘备正拿着他咬过的馒头，赶紧抢过来塞自己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