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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踏上征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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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草绿了,赵云照原计划接小白上山,之后就很少下山了,每天练枪,读书,遛马。
兄长去世孝期通常为一年,父母去世为三年,但长兄如父,赵云也为赵霁守孝三年。
期满下山的时候,已是建安元年,改元了,迁都了。
董卓死后,李傕郭汜等人攻陷长安,放兵劫掠,长安军民死者上万。其后二人又彼此猜忌,矜功争权,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连攻数月,各不相让。一时天子蒙尘,百官罹祸,多亏河内太守张杨及时救驾,保护满朝上下回到故都洛阳。
稍后,曹操借朝贡之名进驻洛阳,迎天子到许昌,从此将天子控制在自己掌中,挟天子以令诸侯。
赵云刚回到家,就接到皇甫嵩之子皇甫坚寿的来信,皇甫嵩去世了。
皇甫嵩秉直刚正,忠心汉廷,李郭之乱后一病不起,不久病逝。皇甫坚寿护送其灵柩回到老家安定朝那。
赵云来到皇甫嵩朝那的家。
一见到赵云,皇甫坚寿就说:“父亲给你留了点东西。”
皇甫嵩留下的东西是满满一屋子书,他自己写的兵法心得,和满满一地窖酒,他亲手酿的江雪朱砂。
皇甫坚寿说:“父亲临终前交代,让你留在这,书看完,酒喝完,才准走。”
赵云说:“可惜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皇甫坚寿说:“书信早就送出去了,还不止一封。战祸连年,交通不畅,能有一封到的就不错了。”
赵云从此安心在皇甫嵩家里喝酒看书,不想回真定了。在家总有大娘大婶来给他说媒。他也不是不想成亲,可不论南方北方,京师边地,哪里都是乱糟糟的,他定不下心来享受家庭生活。而且,战火迭起,民生离乱,自身尚且难保,又怎么能照顾好别人呢。
建安四年的一天,赵云在看书,皇甫坚寿在乱写乱画。
赵云斜眼偷看皇甫坚寿在写什么:白马义从,陷阵营,白耳军,西凉铁骑。
“白耳军,”赵云问,“谁的队伍,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是刚听说,是刘皇叔的。”
“刘皇叔?刘玄德?”
“对。”皇甫坚寿点头。
赵云沉吟,白耳军?
赵云想起以前在平原的时候,刘备常夸小白长得白,还说小白的两只耳朵比其他地方都白。这算是给自己发出的信号吗?
和刘备分开七年了,间或也能听到刘备的消息。刘备有时候混的挺好,有时候混得挺惨,不管怎么说,一番起起落落,刘备的名声越来越大,以仁义著称。
赵云对皇甫坚寿说:“我要回家了。”
“你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
“酒喝完了吗?”
“还有两坛,我带回去给我哥尝尝。”
“那好吧。”
赵云回家后,先去拜访族长。
族长老头仍和以前一样精神矍铄,一手翻帐本,一手拨算盘。见到赵云,一脸戒备,说:“你又想来给我添什么乱?”
姜是老的辣呀,来意被看出来了。赵云觉得此事希望不大,但还是硬着头皮对族长说明来意:“族长,我想带一部分家兵支援刘玄德,给我点兵吧。”
“想都别想!净想些出奇冒泡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族长仍和以前一样难说话,“你想让全族的人跟你去送死?你把他们带出去,有把握把他们带回来吗?”
赵云不语,他确实没这个把握。
族长接着说:“兄弟们死后,你打算把他们埋在哪呢?子龙,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想的一样,大多数人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赵云奇怪,说:“我想的也是这样啊。怎么就不一样了?”
“袁绍赢了公孙瓒,河北未必会有大的战事了,总可以安定一段时间。你现在完全可以过安稳日子,为什么还要去找什么刘玄德?”
“现在群雄割据,尚未统一。必须统一方能长治久安。”
族长说:“你想的太大,太多,太远。想干什么什么就去干吧,我也不拦着,但我是族长,我得为全族的人负责。现在袁绍治下还算可以,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想去战斗的。”
赵云点头,站起来说:“我明白了,那我去了。”那就让我去为他们战斗吧。
族长说:“累了就回家来。”
“知道了,谢谢您。”
赵云去找夏侯兰和赵霖,想问他们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去。
很巧,在半路上遇到了,夏侯兰和赵霖也正往赵云家的方向走,夏侯兰还背了个包袱。
还没等赵云开口,夏侯兰先说道:“子龙,你来得正好,我正想去和你道别呢。”
赵云说:“道别?你要去哪?”
夏侯兰说:“你知道我和爷爷是来投靠亲戚的吧,只不过没有找到,我们才暂时在这里安顿下来。前些日子有我那个亲戚的消息了,我要去找他了。本来早该走了,就想等你回来,和你告个别。这些年你和子虹哥一直很照顾我,谢谢。”
赵云说:“谢什么啊,大家都是好朋友嘛。我送送你吧。”
赵云和赵霖送夏侯兰出城,再三互道珍重。
“小兰……”赵云还想嘱咐夏侯兰两句。
夏侯兰说:“咳咳,赵小云同学,请叫我文馨。”
赵云想起小时侯的一段对话,和夏侯兰相视而笑。那时他和夏侯兰出城打猎,也是在这个城门口,赵云故意装小大人来着,如今一晃十五年过去了,大家都是大人了。
赵云说:“文馨,路上小心啊,现在强盗特别多。”
夏侯兰说:“放心吧,我武艺虽然不如你,可也不是草包啊。放心好了。”
“恩。”
“你们回去吧,我走了。”
“你先走。我们看着你走。”
赵云望着夏侯兰的背影对赵霖说:“认识将近二十年了,这一去恐怕从此天各一方,再也见不着了。”
赵霖说:“文馨说会给我们写信的。现在世道这么乱,只要知道彼此都活着就好了,见不见面也不那么重要了。”
“是啊,你说得也对。我本来是想找你们和我一起去当兵的,现在想想,似乎不太合适。”
赵霖说:“我倒是很想和你一起去,从小到大,我哪次不听你的指挥。可是这次恐怕不行啊,我娘肯定不让我去。”
六婶早年丧夫,只有赵霖一个儿子,别说上战场冒险了,就是离开身边一天也是不可能的。
“你在家好好的,”赵云说,“别惹六婶生气,好好孝顺六婶,连我的份一起。逢年过节给长辈磕头的时候,也把我的份一起带出来。”
赵霖说:“我娘刚给我定了门亲,以后生孩子的时候用把你的份一起带出来不?”
“死小子,怎么说话呢!”赵云给了赵霖后脑勺一下子。
赵云回家收拾东西,武器盔甲自己带着,其他的东西都给赵霖母子了,院子房子也给他们了,然后和六婶道别,嘱咐赵霖给赵霁扫墓。
又到城外的小河边,埋了一坛子酒,说:“总会有人喝到的。”
还有最后一件事。
常山,赵家墓园,赵霁墓前。
赵云拔掉哥哥坟头的杂草,又添了几掊土,小白静静站在他身后。
“哥哥,我来看你了。”赵云摆上供品,拿出香烛。
“砰”,一个松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在赵云头上,赵云抬头向树上看去。
一只松鼠从树上溜下来,还抱着一颗大松子。见赵云在看它,扔下松子转身要跑。赵云说:“别跑,我不抓你。以后我不在这里了,你们都可以过好日子了。来,这块饼给你吃吧,算是临别礼物。”说完掰了一小块饼放在手心,递给松鼠。
松鼠不敢过来,赵云的手就一直那么伸着。松鼠端着爪,看着饼,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蹦过来,跳进赵云的手心开始吃饼。
赵云说:“嘿,要吃不要命。”手心一紧,松鼠被捏住了。
松鼠挣扎:“吱吱——”坏蛋!
“嘿嘿,逗你玩的,瞧把你吓的。”赵云手指又松开了,仍然让松鼠站在他掌心。
松鼠前爪飞快地捣捣捣,把饼塞进左边的颊囊,腮帮子很快鼓起来,右边的虽然什么都没塞,但也是鼓鼓的,可能是被气的。
松鼠塞完饼,“噌”地蹦到树根底下,嗖嗖蹿上树,不知躲到哪个树杈上去了。
赵云捡起松鼠刚才扔掉的那颗松子,用手帕包起来,放在怀里收好。
“啾。”一只麻雀落在墓碑上,歪着脖子看赵云。赵云也喂它吃了点饼。
又有一大群麻雀飞过来,赵云一看太多,就把它们都轰走了。
赵云点起香烛,跪在墓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哥哥,我走了。主公叫我了,我得去了。我不在的时候小霖会替我来看你的。”
停了一会儿,又说:“哥哥,我和你说几个事。我小时侯有一次不是有两天没回家吗,其实我是到张角那去了,本来想向他要点药给你治病的,去了之后发现他是骗子,就没好意思和你说。
“然后,忘了是哪年了,忘了那个先生姓什么了,反正他胡子上的糨糊是我涂的。
“然后,你最喜欢的那个带金鱼图案的碗也是我打碎的,不是猫,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怕你说我,就赖在猫身上。
“然后,族长被窝里的刺猬也是我放的。
“然后,县长砚台里的癞蛤蟆也是我放的,没机会当面和他道歉了,你帮我和他说声对不起吧。”
赵云又说了一大堆的然后,等他说完,香也烧完了。
赵云又点起三柱香,说:“然后,然后,呃——然后好象就没有了。
“哥哥,我可都向你坦白了呀,以后我虽然不能来看你了,但我还是你的好弟弟啊,你可不能生我的气。记得常托梦给我啊。”
赵云在火盆里点起火,开始烧纸。
“多给你烧点钱,”赵云吸吸鼻子,“一次多烧点。我们家的院子我给六婶了,反正也没人住,家里的东西也都给他们了,反正也没人用。哦,还有这个剑谱,”赵云把剑谱也放在火里烧了,说“我看你挺喜欢的,也给你吧,我都背下来了,不过以后可能也没有时间练了。”
赵云拨拨火,让纸烧得更透些,说:“哥哥,你吃糖不?”说着掏出一块月牙儿糖,掰成两半,一半放进火盆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边吃边说:“恩,甜。”
糖烧化了,焦糖又苦又甜的味道弥散开来。
赵云又拿出最后一坛江雪朱砂,说:“师父酿的酒,尝尝吧,唉,生前你也不能喝酒。”说完将酒倒在火里,只剩下最后一口,自己喝了。酒是烈酒,火烧得更旺了。
乌云从远处飘来,越压越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赵云用手遮住香,直到三柱香点完。
雨越下越大,淋湿了墓碑,赵云擦去碑上的雨水,虽然马上又被淋湿了,但还是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又磕了几个头,招呼小白:“小白,跟哥哥告别。”
小白低下头,用鼻子碰碰坟头的泥土。
赵云起身,牵过小白,背对着墓碑站在雨中。
“哥哥,我走了,”赵云顿了一下,声音似乎有些哽咽,“不回来了。”山风呼啸而过,缠绵小雨化作倾盆大雨,赵云后面似乎还说了什么,却被雨声盖住,再也听不见了。
常山脚下,大雨滂沱,荒风猎猎。
赵云驻马,最后一次回望故乡,之后便策马急驰,再不回头,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漫漫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