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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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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北风哀啸。在城内老百姓来吊唁的第二日,安阳城内下起了大雪,周遭草木都被这大雪压的沉沉的不见一丝绿意。
即使是冒着这冷到刺骨的鹅毛大雪,刮的人脸生疼的冷风。整整一日,来吊唁的人都没有断过,络绎不绝。而她们到了第三日才等来她们的太子哥哥和母妃。
太子哥哥搀扶着,身穿一身缟素,面容苍白的母妃从远处跌跌撞撞而来。母妃像是没看到立于旁跪着的她和阿萝。到了灵堂内,跪于棺木前,眼睛直直的望着摆放在正中间,阿萝父亲的牌位,一行清泪顺着母妃清丽美艳的脸庞滴落在地。
太子哥哥则过来跪于她们中间,一左一右牵起她们的手,把她们的手牵的紧紧的。她们俩低着头,阿萝从她接回她父兄遗骨后就已哭不出的泪,落落从昨日开始接待一个又一个来吊唁她的舅舅和哥哥们就故作坚强忍住不让自己哭,一直强忍在眼眶里的泪。也终是在她们太子哥哥牵着她们手的那刹那,抱着她们的太子哥哥痛哭出声。
太子哥哥和母妃的到来让阿萝像是已经有了一个不需自己再坚强可以稍微逃避下现实的理由,不需要一遍遍告诉自己,“你要坚强,你不准哭,不准没有理智的只顾伤心,还有太多事等着你去做,等着你去忙,你要做好榜样,安抚好因失去城内主心骨,痛苦又不安的安阳城内的老百姓,你要准备好,等父兄们的葬礼结束之后的送葬事宜,你要照顾好福伯的身体和情绪,你自己情绪不是第一位,其他人才是,所以你不能哭,不能完全沉浸在悲伤里。而现在已经没有你哭了,委屈了,还会无条件哄你的人在了,可以让你任性的人也已经都不在了。可以撑着你的人,都离开了,所以你要自己撑起来,要自己扛起来这个只剩下自己的家”
她们靠在太子哥哥肩膀上,哭的上起不接上气,而她们的太子哥哥还是这样一直挺直着背脊跪着。红着眼眶,一直紧紧抓住她们的手,支撑着她们的身体。
母妃转过身,略带微凉的手,温柔拭去她和阿萝满脸的泪,把她们抱着怀里,像小时候她们哭闹时那样,轻轻拍打着她们的背,哽咽着声音,安慰着,“乖,乖孩子,不哭了,母妃在,姑母在,不怕,不怕啊!”
“呜呜...姑母...姑母,阿..呜呜..萝!阿萝没有父亲和哥哥们了,再也没有父亲和哥哥们了,呜呜呜....姑母”阿萝哭到全身颤抖,紧抓着她母妃衣袖的手也已全部泛上苍白。听到此的母妃,心一疼,又从眼里涌出一行泪来。母妃没停下一直拍打着她们背后安慰的手。
“乖!阿萝乖!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姑母还在呢!以后啊!还有姑母陪着你,还有落落,太子哥哥,你的故丈,我们大家啊!会一直陪着我们的阿萝,所以阿萝不要怕”
灵堂内,烛火通明,再无其他话语声,只余这凄凄哀哀的哭声久久不息。
人的一生是否一定要在不断的失去中,才能不断学会成长?幼时她和阿萝总念叨着想快点长大,这样她们想干嘛就可以干嘛,不会再有人管他们,她们也不用在听任何人的话。现在她和落落只想永远活在所有人都好好的时候。
等她和阿萝的哭声渐平,把头抬起来,外面也已日落西头,屋外头的雪也还是没停,一直、一直下个不停。
太子哥哥先把母妃从地上缓缓扶起身,随后又拿起帕子一点、一点,仔仔细细的把她们脸上的泪擦干净,故作轻松打趣她们,道“两个人漂漂亮亮的小脸都哭成小花猫了,可不许再哭了,再哭,赶明日啊!日头高照一看,眼睛肿的像个核桃,可就不美了”“对啊!”母妃接回太子哥哥的话来“你们太子哥哥说的对,可不许再哭了,等下把眼睛都要哭坏了”看看屋外逐渐暗沉的天色,母妃道“饿了吧?母妃给你们煮完面吃去”话毕,牵起她们手就去了王府内的小厨房。
阿萝到了小厨房就麻利的点了灯,开始往灶台里放入干柴,点火生火。再洗干净手,从碗柜里拿出碗筷来,用热水烫了就放在旁边。母妃看着阿萝这熟练的动作,还笑夸了两句阿萝勤快。笑称着向落落问道“阿萝平常没少给你开小灶吧?”
“咦”落落惊讶了一下,道“母妃怎么知道?”
还没等母妃回答,她的太子哥哥就过来掐住了她脸颊旁的软乎乎的肉,用了点力气往两边拉开。落落脸被扯的生疼,抬手就要打开他哥拉她脸的手,偏偏他哥力气大,她掰不动他的手,还要听他笑她“你还问母妃怎么知道的?你看看你这脸圆的像个小猪崽一样,再多过几日啊!只怕胖的眼睛都要瞅不见罗!不过...”他又转头对着站灶台旁的阿萝,笑着,道“不过也证明我们阿萝手艺好,才能把这头小猪仔养的这么圆润”
“噗”阿萝看着落落被扯的奇形怪状的脸,没忍住的笑出了声。太子哥哥见阿萝笑了,他脸上的笑也笑的更加愉悦。手上力气一松,落落顺势就掰开他的手,捂着自己的脸,逃离他的魔爪。跑阿萝身后,探出头,骂着“你才是猪!你全家都是猪!再说哪里会有我这么可爱的猪?”
阿萝听到落落这样反驳太子哥哥,忍俊不禁,道“落落,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头次见骂人还要带着把自己骂进去的”落落先是对阿萝的话皱眉感到疑惑,自己不是在骂太子哥哥吗?怎么可能会把自己也带着给骂了?再仔细一想,有点被自己蠢哭,太子哥哥是他亲哥,她骂他是猪,骂就骂了,还要加全家两个字,她和太子哥哥本就是一家,可不就是把自己也给带进去了。
落落一气,看着站不远处冲她坏笑的意味不明的他哥,她深深感觉那笑容就像在嘲笑她很笨一样。她冲过去伸手作势就要揍他,可还没等,到他面前。小厨房地板一块没被打扫干净的脏油渍,倒霉催的就被落落给踩到了,脚下一个趔趄,就那样直挺挺的摔倒在地,还好落落摔倒时,快速用手护住自己头部。
落落还没爬起来,先听到了她身后阿萝的大笑。她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先瞪了一眼正准备过来扶她起来,见她摔倒了脸上还更加喜笑颜开的哥哥。而后一边揉着自己被摔疼了的手,转过头,再狠狠瞪着,笑的已经直不起来腰的阿萝,
阿萝笑的捂住自己肚子,看着落落气急败坏那样,又笑的差点岔了气,“对不起,哈哈哈...我...哈哈..不该笑你的落落,但是你刚摔倒那样,实在是太蠢了,我没忍住!哈哈哈!”落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抖着手指,指着阿萝,再听着阿萝这话。只觉得今天她要少喜欢一点阿萝了。她摔倒了,不安慰她也就算了,还要笑她摔的蠢。和她太子哥哥一样可恶,都欺负她。落落抬头凉凉的望着屋顶,让她有一瞬间感觉到。
世间没真情,世间没真爱,她现在都要沦落到变成比黄花菜还要凉的菜了。
一直在旁煮面,边笑望着,看她们闹的,落落的母妃,打断了落落的“伤春秋悲”,道“行了,你们几个不要再闹了,面煮好了,快来吃面!还有可不准再欺负落落了!落落过来母妃这,让母妃看看摔伤没有!”此时此刻,落落觉得她母妃关心她的声音简直就是天籁之音,她跑过去抱住她母妃,在她母妃怀里左蹭噌右噌噌,“没有摔伤,果然还是母妃最疼我了,阿萝和哥哥都太坏了,他们只会欺负我。”
阿萝听到这话可就不赞同了,当即反驳,道“落落,你这话就说的就太小没良心了,你也不想想,以前你半夜三更饿了,是谁大晚上不睡觉给你起来去做宵夜吃的?要不你能长现在这么胖?还有每次你答不过先生的考题,回到家来又被我父亲考教不过,又是谁老为你在我父亲面前担着责罚的?还有还有,我大哥那青釉龙纹瓷瓶,那可是我大哥摆放在他书房里最喜欢的一个瓷瓶,然后被你打碎了,还是我给你扯谎,让一只野猫给你背了锅。可还有呢!我二哥的有一年从外面淘回来的那副山水图的画,你硬是说那是什么藏宝图,要带我去寻宝,还硬拉着我,偷偷跑去我二哥房里,把画偷出来后,发现不是藏宝图,还是我冒着被发现的危险给你送了回去。还有你.....!”落落没等阿萝说完,红着脸,小跑过去捂住阿萝的嘴,但又觉得阿萝的有句话好像哪里有问题,也没来的想太多,现在只想让她不要再说自己做过的那些糗事了,急忙对她,道“你别说了,给我留点底,我母妃他们都还在呢!”
这下,等阿萝这话说完,这回又换成她太子哥哥,抚掌大笑,道“落落啊!落落,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倒是真要给吓一跳了。你这,我和你母妃不在你身边,你闯挺多祸呀!还有什么好玩的,说来给你哥哥听听,让你哥哥我高兴高兴怎么样?”落落回头,剐了他幸灾乐祸的哥哥一眼,念头一转,总是回味过来刚刚阿萝哪里的话不对。胖?她哪里胖了?她这么就胖了?可还没等到她又炸毛一次。落落的母妃,又再次打断了在吵吵闹闹的他们,“行了!行了!别闹了,等会面放久了,都搅和在一起,就不好吃了,先过来吃面,都快过来,再不快点,我可要生气了!”
她们的太子哥哥听完,笑着向他的母妃,作了作揖,行了一礼,“是,母亲”而后,端着碗面走出了小厨房去往膳厅用晚膳。
阿萝和落落也学着她们的太子哥哥一样,朝人福了福身,行了一礼。
“是,母亲”
“是,姑母”
最后两个人也都端好了自己那碗面,经过落落母妃身边时,一人对着她母妃的脸亲了一口,笑嘻嘻的要母妃,别生气,不生气的母妃才是最美的!搞得她母妃哭笑不得,最后只能无奈的摇摇头,也跟在她们身后去了膳厅。
屋外冰天雪地、寒风习习。屋内春意融融,笑意满满。阿萝吃一口暖呼呼的面条,偶尔和太子哥哥还有姑母闲话家常。落落自认为她发觉不了,她打着自己不爱吃荷包蛋的理由,把她爱吃的荷包蛋夹她碗里,让她吃。其实她知道,她也懂落落这是开心看到她终于愿意多吃点东西开心。
自她知父兄离世那日起,便什么也吃不下,平日里吃什么吐什么,不到一月,瘦了三十斤,原先也才八十斤,瘦成皮包骨样。
而她也知道,落落每次等她午睡后,都会偷偷跑到厨房,对照着食谱,偷着去学做,她爱吃的菜,学不会就边继续,重新弄好食材,边哭边骂自己,“我怎么这么笨!这么简单的菜我都不会,呜呜...呜呜呜..,我一定要学会做给阿萝吃,这样阿萝看到自己喜欢吃的菜,也会多吃一点,加油!落落你一定可以的”
她就这样看着一个连调味料都分不清楚的小公主。从未下过厨,连她亲生父母都从未吃过她一顿亲手做过的饭菜,却只为她平日能多吃两口菜,亲自为她学做菜,为她下厨的小公主。被油溅到手,痛的“哎呀”的一声,手都被烫红了,还是立马拿起锅铲翻炒着锅内的她爱吃的那道菜,最怕痛的小公主。
那日公主在厨房内炒菜,她静靠在厨房外的墙壁上,无声的哭了很久。
那日炒出来的菜,外表看起来没什么。除了炒的有点发黑,味道很咸,菜炒的太老了。但是她全部都吃的干干净净,也注意到落落看到她愿意吃她做的菜,最后又多吃了一点饭,松了一口气,开心到眼角都憋不住笑意的小模样。
她也不提为什么从吃饭开始,她一直要藏着自己的左手,不拿出来,还傻傻的以为自己装的很好,以为她没发现。她这么可能没看到,那只被油溅到,有些地方都烫起了气泡的左手。
其实落落,她是个很娇气、爱哭也怕疼的人。但是好像也可以为了她一点也不怕疼、不会总哭、不怕辛苦、也不会总娇气。
不光是为了她学做菜,晚上她睡不着时,她都借口自己睡太冷了,跑到她房里,夜夜陪着她睡。而往往夜间,每次她一动,明明哭的连声音都没有,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再到她身前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也不说,就那样无言的陪着她,拍着她的背,陪她一晚又一晚。
在她还沉浸在父兄离世的悲伤里昏昏噩噩时,落落已经和福伯一起,来返于售丧葬一具用物的凶肆和王府,准备好家中丧事要用到的一应物具。晚上因为陪着她没睡好,她眼底青黑,还要很早起来去处理王府的丧仪布置,再去安抚听到消息的城中百姓,忙完再去厨房给她做午膳。亲自盯着她吃完,又跑出去忙来忙去。
她父兄的遗骨还没到安阳城时候的日子,不是落落陪在她身边,她都不知道她要怎么熬过那段无比可怕又痛苦漫长的时间。但她那时好像只顾着肆无忌惮发泄着自己的痛苦情绪。忘记仔细看看落落,也跟着日渐消瘦很多,她那么喜欢笑的一人,笑意慢慢从她脸上慢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她精致的脸旁上,微微蹙着的眉。
她也忘了,落落的痛苦和难过并不比她少,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说是一对亲姐妹都不为过,她的父兄对待落落也就像自己家孩子一样,从不分彼此。
只因,父兄猝不及防突然离世,她接受无能,每天浑噩度日。而这家已经彻底倒了三个,后面可能还要加上一个差点精神上完全接近崩溃状态的她。她好像又懂了落落突然的坚强,已经彻底失去的人再也无法回来,那么即使是咬牙坚持着,只能把苦痛和悲伤打碎了,往自己肚子里吞咽下去也好!至少自己不能再倒下,自己必须要站起来。她想多亏了落落她才能想通,也才可以振作起来和落落两个人一起支撑着这已快要变的凋零的王府。
阿萝又看了一眼对着她笑的很温暖的姑母。手中端握酒杯,一直在和落落笑闹着玩,又把火拱到她这边来要她评理,到底谁更好看,要她来定夺这种无聊的问题的答案。她觉着他们俩吵闹极了,内心却感受到了只增不减的阵阵暖意,驱散了她内心深处感觉到的孤寂感。
这个冬天是她和落落经历过最冷的一天,但是此刻,有家人陪着,她想,这个冬天或许也会让她和落落,不那么感觉到冷,也可以温暖如春的去度过这个最寒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