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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葬礼 ...

  •   年节前夕,殷国安阳城内再也没有以往,快到新年时的热闹与繁华。家家户户大门前贴的都不再是春联。而是丧幡,每一户人家门前都挂起了丧幡。
      城内百姓都自发穿戴起了丧服。从她们领着棺木,踏入城内开始,道路两旁,跪倒了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尽头的人。
      一路走过,只听到一路的泣不成声,也只听到百姓们一一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叫喊着天道不公。
      叫喊着他们宰相大人是多好的人啊!怎么如今这世道,都是好人遭难,贼人当道!宰相大人还没看到那妄想全部吞没他们故土的西凉贼子不得好死的那一天,怎么就先抛下他们这些老百姓先走了。
      叫喊着世子和郡王怎么,也这么年纪轻轻就没了。
      遍地都是百姓们绝望般的哀嚎声、哭喊声,在她们耳边久久环绕。
      寒风阵阵,冷风习习。她们第一次感觉到她们好像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冷的一个冬天。这个冬天冷到她们骨头里都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感,她们也从未觉得从城门口走到家中的路如此漫长过,脚步沉重的像她们这辈子都走不到尽头似的
      “呜...呜呜.”一阵阵大风突然吹来,把街道两旁挂着的白色丧幡全部朝高高的空中,向前方直直吹去。往前指着,像指着家的方向,提醒他们该如何走到家!风中伴有的呜咽声,让她们一下分不清到底是风的声音更大些,还是人们哭的声音更大些。
      耳边老百姓们的哭声只增不减,渐渐的,跪于道路旁的人们都站起来跟在了棺木后,慢慢的后面就跟了数不清的人。有人沉默的跟着边抹眼泪小声啜泣,有的人则边哭边痛骂西凉人,还有的人一边哭一边叫着阿萝的父亲和哥哥们!其中还夹杂着小朋友和婴儿的哭声。
      唯独阿萝把她的手牵的紧紧的,她的眼睛憋的猩红,却不见她留出一滴泪。如果忽略掉她,因紧抓自己右手,指甲大力掐紧而陷入手心里,划开皮肤,一直在往下滴血的手的话。或许你会觉得她很平静,确实是平静,平静到绝望。她眼泪掉不出来,就只能拿着指甲划破自己的手,划破自己身体,让那鲜血流出来,代替她的眼泪,代替她内心此刻不断产生的悲鸣和痛苦。
      一个时辰后,她们看到了,王府大门前等着的王府管家周福,还有王府内一众跪着的王府小厮和丫鬟们。
      “公主,郡主,你们把王爷他们接回来了!接回来,接回家来就好啊!”
      福叔抬起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望着她们身后的三樽棺木,老泪纵横。
      “福叔”阿萝扶着福叔的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福叔可以说是看着她和阿萝长大的,在她和阿萝的眼里已经是家人了,所以对他,她们并不见外。
      福叔拍拍她们俩的手“好孩子,辛苦了,你们先回府吧”他又望了一眼棺木后跟着的老百姓们,心中只更觉倍感酸涩“这里我来跟他们说就好”
      福叔忆起,当初他们三人出征时也是要到新年时。那时只记得殷国国主,还有太子殿下,郡主她们站城门之上。而安阳城内百姓们站城门之下,在他身后,遥遥相送于他们三人。
      没想到,他们这所有人一送啊!竟成了永别!
      福叔身在王府服侍,六十五年载。小郡主刚出生那日,王妃难产,他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小郡主。和一个刚满十五的世子殿下,一个才九岁的小郡王,一起送葬于他们的亲生母亲。那一年,王妃离世,王爷痛失爱妻,也才至四十五岁的王爷,心力交瘁、悲恸欲绝,竟一夜白发。
      而王妃刚离世的后一天,只差一天就要到八月十五,差一天就是那一大家子可以团团圆圆的中秋佳节。只差一天,善良温柔的王妃啊!却再也无法和她心爱的爱人和家人团圆。也是从那一天开始,王爷他们这一家团圆的圆,永远都缺了一角。
      但那时虽缺了一角,至少王爷他们都还有彼此可以互相陪伴着疗伤。在往后的每一个团圆佳节。
      中秋,王爷会带着孩子们准备好材料做他们和王妃都最爱吃的豆沙月饼。而以前每一个节日,王妃都会去厨房,亲手为他们准备他们爱吃的。还有每一年他们的生辰王妃也都会亲手给他们煮一碗长寿面,以此寓意他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意意。像王妃还在世时一样,这个习惯也被王爷继承下来,到了孩子们生辰,王爷也都会给他们煮碗长寿面。那时除了王妃已不在他们身边,但又好像时时刻刻都陪着他们,没离开过。
      福伯知道,王妃要是在天之灵,可以看到王爷他们在她离开后过的健康,都过的平安喜乐。王妃也会放下心来,也会感到幸福。
      但如今,这诺大王府,又挂起白事,现已满头银丝,不再年轻,已变的年迈的福伯,颤颤巍巍的又要像当年陪着只十五岁的世子殿下,送别于王妃那样,陪着现在也只十五岁的郡主。
      送别于她的父亲,她的大哥,她的二哥。
      那曾经只缺了一角的,但还没有彻底破碎的圆,如今已完全成了零零散散。如那水流花谢般,无拼好之日。这家也不再是家,也再无团圆之日。
      福伯忆回及此,悲痛越发漫上他的心间。他重重一叹“唉...!”朝她们俩个挥挥手让她们带着王爷他们的棺木回府,自己径直走到那些百姓们面前,弯腰作势要扶起他们,而百姓们都不肯起来,死命的贴在地上,还是那样跪在地上哀戚的哭。
      她和阿萝看着福叔的精神状态还好,除了红着的眼睛,脸色也都看起来没问题。好像也没呈现出太过于疲态。也就没阻止他来处理跟在阿萝父亲棺木后的百姓们这件事。她们之所以如此在意福伯的身体状态,也是因为,刚刚开始得知阿萝父兄战死的消息时,福伯一下晕倒在地,把她和阿萝吓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请来大夫,大夫说是因突受惊吓,才已致于造成晕厥,多多静养几日也就好了,但大夫也说,福伯毕竟年纪大了,也不易过多操劳,平日还是多要加以注意老人家的心情,老大喜大悲的情绪,对老人家也要遭受不住。所以她们,虽然听完大夫的话才会如此在意福伯的状态,她们知道除了她们,阿萝的父兄去世,最伤心痛苦的就是她们眼前这位从小跟着阿萝父亲长大的福伯了。
      而后她们朝抬棺的示意,让他们重新抬起来棺木,进入府内。当抬棺那一刻,棺后跟着的百姓们都“扑咚”重重跪倒在地,个个哀戚,目送他们最不舍也最爱戴的宰相大人被抬着进入府内。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百姓们内心深处,倍感不平的悲鸣。
      当阿萝父亲的棺木刚进府,院外就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而那些自发跟在阿萝父亲他们棺木后,一直送她们到宰相府门口的百姓们,一个个都不愿意离去,即使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们也还是跪在府外不停的哀求着让他们进府内送宰相和世子还有郡王他们最后一程。
      而她们好像依稀听到门外福叔对那些百姓解释,“不是不让你们进来吊唁,而是现在灵堂没布置好。下雨了,你们也不要受凉了,明天再来吊唁吧!王府这几天都不会关门的!”
      有些人好像走了,有些人没走还是跪门外大声哭泣,而还有一些人固执的跪在原地等待着。
      三樽黑玉棺依次被放入位于正厅的灵堂内。只见灵堂内处处挂着的白幡正随风轻轻摆动。正厅正中间正上方位置写有一个大大的“奠”字,灵柩前的灵桌上也早早点好了白色香烛,灵桌上的供品,也都被一一准备好。摆放在供品后,高台上,放着三个只隔了一点点间距的紫檀木灵牌。
      只见放正中间的灵牌位上写着。
      “先考白公讳敬山大人之灵位”这灵牌主人是阿萝最敬重的父亲,也是她最敬重的舅舅。
      “先兄白氏讳松安阳世子之灵位”而这在阿萝父亲左边的牌位,是她们一直在为之追逐的优秀榜样,她们心里最好的大哥。
      “先兄白氏讳长青郡王之灵位”最后阿萝父亲右边的牌位是,永远可以给人带来快乐和幸福,她们最有趣、最爱的二哥。
      三个紫檀木牌位,寥寥几字就这样介绍完三个人!三樽黑玉棺木,也就这样简简单单彻底盖住了三个人的命。
      真可谓,真的是,可悲可叹,应了那句。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她和阿萝又多希望这只是一场可以醒来的噩梦,多希望可以醒来之后。暮然回首,发现他们都依旧活的好好的。
      “大哥,下次你再下朝回来,还可以去锦记老铺子,给她们带她们喜欢的水晶桂花糕和梅花糕吗?她们这次,肯定不会再打着自己已经吃完了的幌子,把大哥辛苦排队买到的糕点作为赌注战利品,送给其他人吃了。她和阿萝还有机会可以吃到大哥亲手买的糕点吗?”
      “二哥,你还可以带她们去殷国外面看看吗?你不是答应好她们,等你回来后,会带她和阿萝一起。去看大漠孤烟,去看长河落日,带她们去爬最高的山峰,去那广阔无垠的草原,带着她们骑着马儿,一起去浪迹天涯吗?”
      “舅舅,自从您走后的这一年半里,她和阿萝,每一天都有认认真真在学习太学院先生交待的课业,每一次也都有用心的去完成先生交待的功课。但也因为您太久不回来,也积攒了太多等着您回来考教我们的功课内容。她和阿萝这次,真的很努力也很认真,只等着您回家之后让您刮目相看。所以舅舅你还能回来再重新考教考教她和阿萝的功课吗?”
      喃喃自语到最后,这些话像是在对着灵堂里的空气说,又恍惚!她说的这些话里,主角也不是她们两个,所以她到底是在对谁说?又在向谁,要那些早已成空话的承诺?又是在过问谁,要那早已永远变成无解的题的答案?她应该要怪谁呢?要恨那个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吗?还是恨她们自己不够强大,所以保护不了自己家人,也保护不了自己的至亲至爱?
      偏偏!偏偏啊!
      无人能答,无人能应。
      或许吧!能答她的只有她眼前这盆烧的很旺放满了钱纸的火盆,也或许只有这灵堂里的所有死物才能答她的话,应她的话。但偏偏死物终归只是死物罢了!
      所以!就因为!
      无人可答!无人可应!
      她到最后,她和阿萝到最后,这一生都要清醒的痛苦的活在这场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从城门口到阿萝的家要经过一条长街,刚好是十里长街。
      落落又依稀记起当初因为这条十里长街,兵部侍郎齐小将军的小女儿不听父母劝告,喜欢上了一个从小县城来的白丁,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死要活,要下嫁给那个白丁。
      齐小将军被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闹的头疼,索性直接把她关在了家里,不准她出门,但她又开始闹起了绝食,连水都不喝。齐小将军简直要感觉自己头发都要越愁越秃了,但是吧!他想起自己女儿那说一不二的火爆性子,又怕她说闹绝食的宝贝闺女真给饿出个好歹。
      最后派人去把那小县城的那个白丁,姓萧名白的,把萧白他家祖宗十八代都给挖了出来,又暗中调查和萧白走的近的街坊邻居,以利诱之。调查萧白的人品和为人处世是怎样的,最后把萧白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小时候萧白尿了几次裤子,这种小事都给打听的一清二楚。
      而调查出来的结果就是,今年萧白二十有二,家世往三代以上数数虽然都是白丁都是清清白白。家中只有一对年迈需要照顾的父母,他的父母也是邻里邻间好评连连的。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发小也说,萧白这人脾气温和,那真的是天生的,他那性格你想和他吵架都吵不起来!但好死不死被他女儿撞破他在家里书房听萧白的调查消息结果。他的宝贝女儿气的立马就要炸掉,知道他父亲派人把萧白里里外外调了一遍,觉得她父亲不仅是不尊重人,还一点不相信她的眼光!四舍五入就是也不相信她。
      后面接连几天,不仅是闹绝食还要天天闹着要出门,吵着闹着要去找萧白,这个家她已经快要觉得待不下去了!小齐将军那几天真的被她宝贝闺女折磨的苦不堪言。
      所以,那段时间小齐将军,天天都到宰相府来报道,找阿萝父亲一边喝酒一边诉苦,他感叹到“只有像咱俩这样都有女儿的,才懂彼此做父亲的良苦用心啊!”宰相大人笑眯眯的和他碰杯,没说不懂,也没说懂。饭毕酒落!把小齐将军送走后,他让下人把阿萝和落落唤到他的书房里。
      等她们到了他的书房,他招手让她们到他书案前。随后,他拿起桌上一个白瓷小杯边放在手里边把玩着,笑问她们“你俩知道最近安阳城内闹的沸沸扬扬的小齐将军那件事情吗?”
      落落和阿萝,相互对视一眼,皆在双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问他们个,会不会又是个坑?
      而他仿佛好像也看穿了她俩的疑惑,他继续笑着,道“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想简单问你们知道不知道而已?”
      她俩点点头,同时说“知道!”听到这个回答,他眼睛笑的微微眯起了一点,轻声道“知道呀!”
      “小齐将军说只有我和他因为同养了女儿,才能互相理解,为人父的良苦用心,虽然我能理解他为她女儿操心”
      “但是....”他打断话头,右手逐渐用力,四秒都没有,刚刚还在他手上完整的白玉杯,就变成一堆白色粉末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全部落在了书桌上,“婚姻大事!你俩当然可以凭自己感觉和喜欢去挑选,但你俩不会让我像齐小将军操心她女儿那样,那样操心你们一辈子对吗?”他对着她们笑的温柔又无害。
      她们看到书桌上那堆被他内力震碎的白玉杯“尸体”两个人喉咙一紧,用力上下吞咽了下喉咙。
      一个个立马上赶着表态“不会的!父亲,肯定不会让您操心我和落落一辈子的!这不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咱以后肯定只听您的话呀!以后有父亲为咱俩挑选把关的夫婿啊!肯定会是,人中龙凤,万里挑一。再说我和落落还小,说什么婚礼不婚礼,我们现在啊!只想陪着父亲您身边,多赖几年”落落也跟着连连点头,不停的表忠心“是啊!舅舅,那些离我和阿萝都还太遥远了,我和阿萝呀!最听舅舅的话了,要是可以一辈子不嫁,赖您身边一辈子那就更让人快乐了”
      “又瞎说,我还能陪你俩一辈子不成”他无奈伸出食指轻点了一下落落鼻尖“怎么老是说这种不现实的话”
      “怎么就不现实了?我还要给舅舅您养老呢”落落欢快跑到她舅舅身边,抱着她舅舅的右手,像只小猫一样蹭着她舅舅的手臂撒娇。
      阿萝见状也跑到她父亲另外一边抱着,也学落落一样蹭着人手臂撒娇。
      “你们两个小丫头啊!”他无奈的从她们怀里把自己的双手给解救出来,又温柔的摸了摸她们的头,眼露温柔笑意,朗声道“行!那舅舅就等你们长大给我养老了”
      “你们陪我慢慢变老,我陪你们长大,等你们长大之后啊!再给你们择一良婿,风风光光送你们俩出嫁,怎么样?”他还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温柔模样询问她们!
      “好”“好”
      她们那天同时大声而又坚定的答应了他的话。
      恍然回首,那天仿佛也是在昨天。
      那年春天,齐小将军最后还是心软把自己女儿齐燕嫁给了萧白,而萧白入赘到了齐小将军家,这是谁也没想到的,毕竟萧白高堂巨在,而落落也是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当初萧白选择入赘到齐小将军家,只不过是为了让齐小将军安心,可以把她的宝贝女儿彻底交给他照顾。他们大婚那天花轿绕着安阳城内转了两圈,最后经过阿萝家附近的那条十里长街时!
      二哥突然对阿萝说,承诺会给阿萝比齐小将军嫁女时,更盛大的!更隆重的婚礼!要给阿萝准备至少二十里嫁妆!一定会办的比小齐将军家好!
      那时所有人最不看好的萧白和齐燕,却日日琴瑟和鸣,恩爱如初见!活的好好的!
      而此时此刻!
      他们当初笑称以后会给阿萝准备的至少十里、二十里红妆,倒也不见有,也不会再有!却还要残忍的让她和阿萝,先手捧着他们灵位,要她们从这早已走过无数遍的熟悉的十里长街上,不是他们先送阿萝出嫁,而是要阿萝先送他们离开人世!
      她们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天,从未想过她们自己也才刚刚开始长大,却要先学会离别二字。
      他们陪着她们走过,她们两个人的幼年。
      陪着走过,她们的豆蔻年华。
      到这最后,她们今年的及笄之年,也是他们陪着她们已经走到头的最后一年。
      阿萝也再也不会等到那一天。
      他们说等她长大,为她择一良婿,在她家门口的这条十里长街上。
      给她送上二十里红妆,看着她穿着凤冠霞帔,再被八大大轿子抬着绕着安阳城内走个四五圈。最后风风火火,漂漂亮亮送她出嫁。
      这下好了!
      双方都失约了。
      她们失约于没有办法再陪他慢慢变老,给他养老。
      他失约于没有办法再陪着她们长大,也没有办法风风光光送她们出嫁。
      她们想,这是她和阿萝此生最意难平也最难以忘怀的扯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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