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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街老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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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呼呼睡到天亮,一时忘了昨晚约定去寺庙上香的事。
熙熙攘攘催了许久,又等了一个钟头才敢推门进去。结果进门就看见柳公子和夫人间隔着一个小陈的距离。
她俩面面相蹙,小声商议着要不要给公子熬些补药……熙熙竭力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狡辩道:“前些天公子不是受伤了吗?兴许是这个缘故。”
攘攘一语道破:“可他昨天还能海饮三杯,甚至抱了夫人进屋,这,这不行?”
熙熙摇摇头,“算了,还是去煮药吧,夫人那么大方好看,年纪轻轻哪能经受这些?”
攘攘重重点头,“公子轻浮了小半辈子,好不容易娶亲,千万不能把人气跑了。”
屋内,柳槲和李明枳已经醒了,甚至不小心听到了屋外二位的商量。李姑娘被两位姑娘的一片善心感动到了,眸中泪光闪过,“诶,柳官爷,轻浮了半辈子,还是有几位侍女念着你,我心甚安啊,哈哈哈哈哈哈……”
柳槲已经听麻木了,递过去一只手问:“不是说去上香吗?起来。”
李明枳有意逗他,铆足了劲把人往自己这拉。
奈何没拉动,自己先栽过去了。
这就导致了俪来黎往进屋时看到了这么一场景——公子面无表情地被夫人按在床上,什么反应也没有。
原来方才熙熙攘攘说的是真的啊,看来公子确实是,不太行……于是退了出去,留着夫人自己发挥。
两人也没闹多久,出门就看到小陈一双不太大的眼睛里藏满了震惊和遗憾,想也知道那几个丫头说了什么。
真到了庙堂里,只剩供香的烟味和古旧的钟声,这是不带俗念的地域,不自觉想要沉下心来。他们各上各的香,李姑娘在心里念叨,佛祖保佑国泰民安,百姓和乐,家里人在哪都想着彼此。
她又急忙想去求个平安符,在转角处险些与一位老妪相撞,却撞了个故人的印象出来。
那婆婆古稀之年,身体还是硬朗,总是笑脸对人,眉眼弯弯,像从前李府那位嬷嬷一样,看着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私下里每个小侍女的家境都知道,平日攒了银子就分出一些来。
那位瞿嬷嬷也爱热闹,总爱带她出家门去集市兜转,总会和蔼道。
“小姐别这么着急,慢点儿。”
李明枳猛的从回忆抽离,方才那声音是对面人发出来的,不是脑海中的反刍。她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嬷嬷,“您,您是?”
“李府,瞿嬷嬷。”
“……”李府,李府不是已经没人留驻了吗……
“诶,这眼睛还是这么大,小枳花长大啦,还记不记得嬷嬷呀?”
心中绷着的某条丝无声无息地断了,只留拼命忍着的情绪泛滥。
嬷嬷早就认出我了,她想。
“哪能忘了您呢嬷嬷,我,我以为您当初也走了……如果知道您在这,一定上赶着来看您的。”
十几年前的笑颜和如今老人家的眼角皱纹重合,没有什么不习惯和生疏。好像隔了这么多年也只是昨天的场景,她也还是那个小女孩,被牵着去看花灯,看上千孔明灯和漫天星河。
“那小枳花你想回家看看吗?嬷嬷带你去啊。”
回家。
她当然想回。
她要回家。
“好,好!嬷嬷您等会,我约了人一起来,和他说一声。”
“没事,没事。嬷嬷就在这等着你,啊。”
她下意识想跑的步伐就这么慢了下来,见柳槲安安静静在等她,心中雀跃,“柳公子,我方才碰见了小时李府的老嬷嬷,准备回李府一趟。”
柳槲点头,“我在这等你。”
“不,你跟我一起去。”
“为何?”
“我怕一去就不想回来,熙熙攘攘她们嘲笑你。”
柳槲难得露出被噎住的神情,旋即温柔笑了,前面自家娘子都快走出庙了,他喊,“李明枳。”
小姑娘回头。
他跑了几步,上前把求得的平安符放进人手里,就这样敷着人的手,边暖边低声说笑,“也是,夫人就这么一位,哪能被我气回娘家呢。”
……
进门的那一瞬,恰是傍晚。夕阳被云烧红,如一团延绵的火焰,于是万顷天光泼下,庭院里的每一寸都染上了儿时色彩,为回忆铺陈。
院里吱吱呀呀的秋千,萦绕整个李府的氤氲锅气,小女孩娇娇的嬉笑声还有打作一团的烟火。
十余年梦寻,忆今朝盼醒。
突然间一阵气息变化,把院里那安静氛围散了个干净。一个黑衣男人稳稳落地,看清来者后又神色一变,随即扯下面罩,“瞿嬷嬷,这几位是?”
老婆婆赶忙上前,“小徐啊,这位夫人是李相的女儿,不过你们没见过面,生疑不是你的错。”又转向李明枳他们,“小姐,这是仵作徐澄海,人心善,我一老妪看管府邸总有疏忽,他总来帮衬着。”
仵作为何要来看管宰相府?这位徐姓仵作看着年纪不大,与她差不多,难道认识父亲?
徐澄海登时朝他们拱手赔不是,他眼睛挺小,难为情笑着的时候几乎眯成一条缝。他用着不大的声调在月色中叙述。
“在下看守此处并非他意,只是为了报当年李相一家恩情。吾父也是仵作,当时城东有户人家突然亡故,他查验后断定是人为而非命理。没人信。”他自嘲般地笑,“本来仵作一职就总被世人误解,大家都说我们污秽不堪,总把人心想成黑的。父亲一时成了过街老鼠。”
“李夫人通药理,她听说了这回事,特意赶去同父亲议论查据,从这户人家的医药饮食和人际交友偷偷查起,原来那人是被赌坊的人暗地里投了毒,最终报了官。”
“李相知道后,数次上柬建议为吾等仵作行人设立专门机构,归于大理寺麾下,若旱涝洪灾郎中大夫人手不够,也可例行诊断。父亲乃至所有仵作的境况都好了太多。”
“再后来,李大人走了。”
“父亲……私下与我说这事有蹊跷,让我一定静待时机,暗中查事的同时别忘看好李府,免得歹人辱了宰相府清闲。”
他从衣中拿出几张薄纸,交与李明枳,“一些旧物,还于柳夫人。”
李明枳刚想接过,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差点蹦起来——“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和那谁成婚了?!”
“瞿嬷嬷方才称您为夫人,又是才上了香从庙里过来,边上这位公子谁不认得?您二位身上的烟味闻得出——是一同跪在蒲团上的。这般亲近不似主仆,看相貌也不像亲辈。”一到这种分析时刻,徐澄海总是换了个样子,眼睛看着都大了几分。
李姑娘有些呆滞,柳槲替她拿了东西,又对着徐团头*道谢,转而和自家夫人说:“不是要进去看看吗?”听着像是咬着牙说的话。
这才回神,看了看几位站定,不准备进去的人把进去的道路留给自己,攥了攥拳,没再多言。
像是浩大的重逢。
她走向了父亲的书房,早些年这里没人时,她随便进——因为父亲放在桌案上的东西她都碰不到。
现在终于看到了。
“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这是淮荆暴乱时面对乱臣企图诛杀百姓以平反声的柬书。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此乃被授良田转而交给无地可耕之人的书法。
“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这,是曾经被贬陇州前的篆刻。
纵有满腔不平,厌叹堂上鳞沦。
原来这就是一个臣子朴敬一生的下场。
李明枳又循着记忆到了父母卧寝,从前她胆小,夜有惊雷必得跑到他们这蹭个角落。最后总会被小心翼翼放到床铺中间,怕掉下去。
这里有母亲的梳妆台,粉饰着安宁的曾经。这里有父亲的官服,记着热血过往。
那些曾经本来可以延续,那些过往其实应该成真。最后徒留她一人靠着回忆蝇营狗苟度日。
泣不成声。
团头:指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