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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怒马鲜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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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真正穿上喜服的那一刻,李明枳方有一种真正的“我怎么就把自己嫁出去了”的疑惑。
柳府的侍女好多啊。她也没注意自己的想法不知不觉沾了些酸味,无意识抿了下唇,旁边三四个女孩子一阵惊呼:“夫人!妆要化了!”
李夫人一脸震惊,不知自己什么时候长得这么捉急,耐不住好奇地问了句:“怎么改口改这么快啊?”
“公子说,早点喊着让夫人您先适应适应。”
“……那他真是善解人意呵。”
哪知小姑娘们听了她这句话一齐炸开了锅。
侍女熙熙先开了头:“公子有时其实挺严的,平日把府里吵翻天也没什么大事,但若是不小心提了嘴西北,那脸色可真是冻人。”
另个姑娘俪来道:“公子也不让我们提柳大人和柳夫人。”
攘攘看了看四处确认没人:“官爷还不愿我们去打理后园先前大人种下的花木。”
黎往也开了口:“柳爷一到祭月节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柳槲好像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是个纨绔子弟,可偏偏爱到窄巷子里买酥酪。明明有着诸多闲情雅致,却任这偌大柳府某处荒芜。明明应该在仲秋成为京城最潇洒的儿郎,但从没有认真过这个阖家之日。
就好像是在自己的心病上再多刺几刀,妄想用时光残忍磨合,到头来只留下一个风光的躯壳和越来越深的铭记。
她听过许多江湖中人谈论柳大人和柳夫人。
当年柳荆怀被刺配边疆,连带着柳府上下数百十口人没有了安居之所。举家只留柳公子,一个当时没多大的孩子。但听说这小少爷当时没什么表情,大喜大悲一概抛去,只是撕了门上的封条,站在府里看着本来热闹的家渐渐空得心凉。
本来她在外听得太多故事,今日在记忆中挑拣着却也没费多大力。连着熙熙攘攘一众讲的片段小事,那个人清瘦的形象就这么立了起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柳槲眼里没有真情,连府内侍女的名字都映照着这点。是真正的冷酷无情,还是装装表面功夫?
可是对方渊清玉絜,笑进了她的心里。
诶,结个婚真麻烦,成婚对象和自己对着对方都是没什么了解,知道的一只手堪堪数完。到底能不能信他呢?小李日常思考到头疼。
吉时将近,外头红绸漫布,遮尽荒凉。外头俪来和黎往唤着她出来准备,窗外黄鹂鸟歌着晚春,没人理睬。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后悔。哪怕对方曾经当着她的面许下郑重誓言,但李明枳知道,没有人会永远信守诺言,也不会有人一直陪着她。
她的身边,曾经有爹娘以护着的姿势抵挡,也有江湖挚友酒酣时迸出的豪言,还有市井百姓,在赶集时,在上元灯会时,在每一个热闹至极的场景里与她擦肩而过,她还妄想着会有人回头招呼她,和小时候的家里人一样,说声“快来这”……后来父亲走了,朋友散于天涯,京城好热闹,可是没人和她讲话。
她好想回家……
没哭,不要哭了,不能哭。她告诫着自己,起身拿了那串梅花银玉镯——父亲说,她出嫁时会给她带上。
李明枳就这么自如地敛了情绪,出去时又成了大方得体的柳夫人。哦,还得过几个时辰再叫。
她远远瞥了眼,柳家今日坐满了人,灯火通明,人群中那个最光耀的是她夫君。那人真真实实做了回鲜衣怒马少年郎,红衣纹鹊,手拿折扇,神情之中绝无落寞,远看都可以看见那弯着的眼角。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柳槲缓缓往这看过来。
李明枳猛的回过头,戴上了盖头,被搀着走出去。一片闷红,像是戴着面具看千万河灯,在不真切的热闹里不觉厌烦和孤单。
耳畔感觉到了很多宾客,乒乒乓乓的声音数不胜数,他们来这就是为了喝酒买醉,忘了今个有人成婚。
那人还在请他们喝酒。
她也只是嗤笑。毕竟这种事太多了,好比有些人走着走着便离了道,再也见不到。
马上要进门堂,去拜天地。只是今天的台阶,怎么感觉那么别扭!
说时迟那时快,她刚想看看是不是踩到人了,自己先跌了出去,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
李明枳倒也不慌,没什么人看她,只不过脸朝地应该会有些疼,她的药柜里好像还有红花油。
只是过了好久,她都没有等到意料中的难堪。
因为她被那人抱起来了。双脚离地,头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她着了那么重的嫁衣喜袍,柳槲还是稳稳妥妥地走着,手也向外敞着,不让她讨厌。
李明枳静默片刻,“你为什么不给我一个用红花油的机会?”
柳槲偏头笑了,“满屋药味,有伤氛围。”
“哦。”
不对!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又开玩笑,这会说哪门子荤段子!急得拍了他一下。
回应的又是几声低笑。
不远处小陈就这么片刻不离地守着,平日从没那么勤劳。原因无他,台阶上的抹布是他留下的。
方才看过来,公子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在预备怎么罚他。正直的李姑娘听不下去,都动手打人了。
李明枳都能打人,那手段与惩戒定是恶毒至极。
诶,最近真是诸事不顺,随手一块抹布都能引来杀身之祸。
拜天地,接下来是拜高堂。
两人借着不知何时培养起的默契,又重新向天叩拜。那几位一定会看到的,只是不知有何感想。
夫妻对拜。
入洞房……吗?
柳家的客人在这时个个撒起酒疯,好像刚刚还清醒着对对子的人只是假象一般。于是大小仆人都纷纷去拉架劝架,顶多只能歉意地冲两位新人看一眼。
李明枳和柳槲进了他的卧房,那里只是草草挂了些红帘,也是因为父母的缘故吗?她心里思索着,也没注意就端起桌上的茶抿着。
之后她瞧见了柳公子少见的惊讶目光。
“怎么了吗?”
“没,”他笑,“只是想问问苦不苦。”
“不苦啊。”她面上生疑,其实逞强着不说,自顾自让那股味道在嘴里散开。
却见那人笑颜依旧,语气淡淡:“你在骗我。”
“我其实,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富家公子,我……”
“我知道的公子,你没钱。”
“……”柳槲苦笑,“是是是,李姑娘最有钱了。嗯,许多事情我和你一样,也想查清,但这其中可能会无端牵扯到许多人,咱们毕竟刚成婚,也许没有倾心到出生入死的境界,所以有些事,我大抵会和你保密,还望原谅。”
这就好像,有个人要来打你之前特意寄了封书信说:“我来约架,请原谅”是一个道理。但这是坦诚相待的真言,是与轻浮表象完全不同的行为,是那个人在她面前亲自蜕去一层伪装。
总还是令人高兴的。
“我不原谅你。”
柳槲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按了按眉心想着明日再劝……
“我等你。”
等你有一天愿意完全卸下防备,等我解清了诸多迷雾,等我们可以许下长相守的诺言,我等着你。
“……”柳槲哑然,这话好多人和他说过,京城的大家闺秀,一脸不情愿的小陈,还有,他的父母。
他们在遭贬的路上意外失踪,连重逢的机会都未曾给过,空留一个荒僻的府邸让他心中寸草难生。现在又有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姑娘,说愿意等他。
他也愿意。
哪怕也许承诺的结果是再也等不到。
李明枳总觉得方才自己没发挥好,说的话像兄弟结拜,赶忙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颇嫌麻烦地挽起层层衣袖,露出手臂。
和请人吃点心一般肆意笑着,呈上酒。
柳槲也笑,“其实方才问你茶苦不苦,是因为往里头放了龟甲,怕喝了酒干出点什么。”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和李明枳交杯,
“算了娘子,记得把我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