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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兰摧玉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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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枳颇有些郁闷,这几天柳公子怎么都不来买点心了,毕竟第一次给人当师傅,虽说徒弟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还有点小激动,也不知教学成果怎么样。她一不留神,手中的眉笔轻松将眉尾拉出了一抹斜向上的弧度,倒是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了,只是这风格实在让她不习惯,正想擦去,却听前院起了桌椅砸撞的闹声,急忙跑出。
她的点心铺与自家小院相连,仅一墙之隔。过去一看,竟是几位身着官服的壮汉押着一位客人,那客官使劲挣扎,虽被镇压却已撞飞了好几把木椅。
周围的食客吓得面色苍白,一个个像是看到了救星,冲李明枳喊:“掌柜的救命!”
李明枳忙上前,朝壮汉冷声道:“作甚?”配着那妆容,真是令人心畏。
壮汉一亮腰间令牌,是大理寺的人。领头那位比李姑娘高处一个半头:“此人作奸犯科,不过被打骂几句便径自杀生,实应沦为【南冠】*。”
“你们个个彪悍,压制他不是件易事?如此兴师动众,还坏了我的生意。”
“吾等侦查抓人下来,已是精疲力尽。何况这么些个桌椅,不过区区几文,你这妇辈,怎的这么执拗?”
“此人并非故意杀人,一时冲动固然该罚,又何必当着这么多户人家大肆宣扬,此其一;桌椅不贵,然也是血汗所得,再微渺的事物都有其尊严,此其二;有道是‘四象分明八卦周,乾坤男女论绸缪’,我是女子,但也有权叫屈质疑,并非固执,此其三。”
那位客官神情肃穆:“多谢掌柜的替小人辩驳,那些粗鄙之人与我说,他们是天生贵种,我一世所求对于他们也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可是我不信啊,我明明有手有脚,他们没比我多一个脑袋,凭什么践踏我的志向!”
“但杀人,却是我的不对了……”
“娘,宁死不落官服屠!孩儿先去一步。”下一秒,这个五尺男人咬舌自尽。只留众人唏嘘不已。
李明枳恍惚觉得他的身量无限延展,带着空未实现的梦走到了极远的地方。
壮汉摆摆手,不愿再多言。却听得一明朗声音自身后传来:“李姑娘所言极是,诸位官爷,如今闹也闹了,抓也抓了,该告辞了吧。还有那桌椅钱,别忘了留。”是柳槲。
他一身青蓝,和远处群山溪流融在了一起,就这么撞进了李明枳的眼里,只不过一句“所言极是”,她却觉得方才那些郁郁和激动不消多言便隐去了。其实这世间也有懂她的人,哪怕堪堪没见几面,竟亦可以理会她心中积着的不平。
原来有时侠客文人孤傲一世,自诩清高,是因为没遇见,那个可以卸下伪装,共抵风雨的人。
她这么想着,不禁怅惘:可惜他花花肠子这么多,若是费些心在江山国事,想来,他们也可以是志同道合的人。
不知日后能否做同行人。
大理寺的人走了,店里本也没什么人,就是有也被吓跑了。
他们二人隔着满地狼藉相望,看到了彼此眼中盛着的光,那样坚定柔和。有微风携着暖阳吹过,为这些破烂残余浸润出鲜活的色彩,好像应了那句“天道之数,至则反,盛则衰。”
大周已经不再太平了……
也会再度兴盛吗?
她相信的,总会有这么一天。
柳槲上前行礼,颇守礼节,看着真不像他。李小娘子也顾不得两条威严长眉了,规规矩矩受了礼,软声道:“多谢柳公子出手相助,小女言论多有不当之处,还望见谅。”
“哪里,说的比我还好。”
那当然,李明枳心想,风流公子读什么书,顶多学些诗词背给酒楼小娘子或者在不懂之人面前装装样子。但还是笑着摇摇头。
柳槲没有多言,讨了两块点心就匆匆而去。只是临走时回头看了眼,视线像是在望她家后院……
李姑娘忙着收拾店铺,也没多想。
下午忙完,她锁了前院,回了自家小楼。走时隐约听到了刀剑乱舞的声音,只当是隔壁户的【垂髫】*耍剑花。
年少时谁还没有济世称雄的梦想呢?曾经那么沸腾的热血,那样飞扬的年华,还是被世俗束缚,以万钟蒙蔽,蹉跎半生成了从前自己最厌恶的人。
李明枳一点不想这样,她顺手拣了根折枝,在松软的土地上刻着——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只是最后一个“荣”字还未写完,她家门被撞塌了。
李明枳:……
揣着从头上扒拉下的玉簪,她过去一瞧……柳槲看着混身是血,把那身锦衾都染上了残阳的颜色,几根发丝顺着冷汗搭在脸上,衬得脸色惨白,在月光下已没什么人气,看来真是被伤惨了。
尽管如此,柳公子还是颤颤巍巍地行手礼:“掌柜的,这厢……有礼了。”
李掌柜忽!略了礼节,情急之下只得把人往屋里搀,也问不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被人打成这样,是哪家姑娘这么不手下留情。
屋内大小摆件众多,确实是姑娘的闺房了,唯独满墙藏书典籍看着像是读书人的居处。她走到墙边翻找绷带和药酒,一时没注意,挪动了角落处的一块歙砚。
下一秒书墙翻转,换成了满满一面的毒药毒酒,短弓匕首,甚至还有易容用的仿真人皮面具……她心道不好,但转念想到屋里点了安神香,那位失血过多应该很快便睡去了吧。
于是李明枳小心翼翼地将书墙归于原位,取了药便走。
只是……
她一转身就看到刚刚还柔弱不堪的柳公子正精神地望着她。
她好想骂人。
但是她没骂过,太生疏,不敢骂。
就这么尴尬地僵持着,李明枳竟产生了一种“他应该只是刚刚被痛醒然后来找我吧”的错觉,低声问:“公子,我帮你看看伤口吧?”
谁知柳槲露出了她非常熟悉的,一看就是因为对对方的情况了如指掌而沾沾自喜的笑容。
……还挺好看。
他带着笑意:“第二排第三瓶是鸩酒,人皮应该不是真的吧?”
李明枳寻思着要不要灭口。
却听柳槲继续道:“李姑娘,我只是欣赏你。我也知道你藏着这些是为了完成你想要完成的,放心,柳某断不会在外传谣毁了您的声誉,想做什么,只要行于正道,便尽力为之。”
她内心又有些触动,有些心动涨在胸口快漫溢出来。不过毕竟刚被人揭了老底,只得努力板着个脸说:“流这么多血还站着在这长篇大论,别杵着了,我给你包扎。”
然后她对着柳槲劲瘦的肌腹,心中默念着“色令智昏”和“清心寡欲”,只当是给一块猪肉脱皮刮毛。可是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柳公子亮亮的双眸,人说“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李姑娘觉得柳槲的眼睛里就有这一直予她慰藉的月光,什么时候都那么夺目,她忍不住心脏狂跳,脚步凌乱地去换洗麻布。
也没看见身后柳公子憋笑憋得十分辛苦,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笑归笑,柳槲的思绪回到方才的毒酒之中,她当真是为了给李纵鳞报仇,准备了这么多以备不时之需。只是粗粗看过来,大多毒物还没用过,想来是委身于矮巷,再多的手段也没发施展。当然,李明枳如今在天子脚下无权无势,小心也是必然。
那若是他提出相助,再推波助澜一番,岂不正顺了他那不良君子的风流雅性,圆了他的朝思暮想?
李明枳回来时,还不知柳公子一肚子坏水等着她。脸上的余红堪堪散下去。
南冠:古时对囚徒的称呼。
垂髫:指儿童。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出自《世说新语·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