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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街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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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这是什么糕点?”
大周京都。
市井如往日一般热闹非凡,小陈此刻在这弯弯绕绕的街巷里找到了符合他家公子描述的糕点铺子——“小陈,你需记住,山水养人,这地域之气也是涵养人之性格的。譬如今日我想吃这茶食,然而万般不能取之于太过热闹之处,必是深街僻巷之中,悠悠一股花香顺风飘来……”
“……”小陈真的想不出柳槲今日又发的哪门子疯,平日招摇不堪恨不得当街裸奔亦或是淹死在姑娘们的香帕中的放荡公子,今日破天荒叫他去偏僻地方买糕点,还扯出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忽悠他!难不成最近换了个不食烟火的姑娘患相思病,于是又发明了新招?
不过毕竟是自家主子,还是得奉命前去,这不,终于在过了用早茶的时辰找到这小铺。
掌柜姓李,也是方才听那些客官唤的。这位李姑娘身着素色长裙,虽说不是花里胡哨的样式,却也能看出是祥云阁的针脚。有双杏眼,鼻梁高挺,灵气文静之余又自带镇静气势,让他依稀想起那位好几年前名震一时的朝中文臣……
她笑着开口:“客官看着面生,怎么找来这儿的?这酥酪名为‘天街小雨’,是借了昌黎先生的名句。”
小陈跟随柳公子多年,没听过如此淡雅的名称,大抵是见了太多太多妖艳的女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位姑娘确实被这小巷磨出了随遇而安的性子,与自家公子绝不是一类人,啧啧。
小陈急忙称谢,取了些酥酪趁新鲜带了回去。就见柳公子巡视搬踱步于门口,看到自己,哦不,自己手中糕点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小陈啊,办事如此周到,来,一起吃吧。”
于是二人就在府邸小亭中,配着满目清新景色吃糕点。真真是百年前韩昌黎笔下的“天街小雨润如酥”,都快吃醉了。
“陈啊,那位姑娘怎么样啊?”
“回公子,李姑娘不着锦绣却面带贵相,身披素衣然出自名坊。人也看着善良大方,不过公子,您怎知店掌柜是位姑娘?”
“不怎么知道,猜的。”
“……”扯淡。
“明日我同你一起去看看,究竟是何等女子,如此脱俗。”
原来如此,小陈懂了。
旦日一早,二人打着鸡鸣便早早出门,今日都城下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勾勒着繁华的轮廓,模糊了热闹的界限,和昨日食的糕点一般,有着细腻滋味。原来万物都讲究一个“格”字,大雨倾盆太过滂沱,点点小雨却可以怡情。
和这位姑娘一样。
柳槲绕完这七扭八歪的胡同后便看到静谧清晨一副太美的场景,铺子还没什么人光顾,小姑娘今儿穿了藕色外罩,只松松挽了头发,垂下几根青丝。正专心擀着面皮,像是一时没注意到他们。
小陈正苦恼着怎么开口搭讪,柳公子便已上前,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虽然正人君子一般这时不会来买点心。他笑笑:“掌柜的,您这手艺真是不错。昨日初试便念念不忘,这不,今天特地想来求教。”
“阁下抬爱了,”李小娘子边谦虚边笑弯了眼,“不知您说的求教是何意?”
“自然是希望姑娘授予技艺于鄙人府中[膳夫] *,您放心,若有秘籍之类绝不外传,保证不抢您生意。”
得了!这都直接把人请家里去了!小陈心中正想着等会姑娘是会拿擀子打还是直接扇巴掌,只听掌柜的爽快答应:“现下便去吗?”
小陈怔住了。
小陈被迷惑到了。
但是自家公子笑着拱手,像是因为叨扰了人家的时间深感抱歉,继而和姑娘说说笑笑,欢快同行。
小陈收回昨天的评价,这二位必须是一类人,才能着了对方的道!
李明枳只觉奇怪。
明明自己这铺子如此偏远,来的也不过一些寻常百姓,今日却听到腰间钱袋因走路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听着数目还不少。接着再一看,嚯!这不京城闻名的柳公子嘛。连忙低下头继续干活,生怕被调戏。
不过……柳公子长得好好看啊,长眉桃花眼,高鼻薄唇。总感觉在哪见过,唔,不想了,再想口水要流出来了。
谁知这位爷朝她走来,轻轻笑了笑,低下身,轻佻而不猥琐地与她对视,还夸她!请她教他做点心诶。哈哈哈。
好喜欢……个屁。
好像也不能不去。
那就去吧。
没准有什么趁手的菜刀呢。
而且他是京城贵公子,没准知道些当年父亲的事。想起父亲,她终是有些失神。
三人回到柳府,直奔后厨。
进去一看连根葱都没有,更别提厨子。
柳公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既然膳夫不在,那便授予鄙人吧。”
……
小陈被无语住了,转头就走。
留下李明枳与柳槲对视良久。李姑娘忽然莞尔:“柳公子真是,不择手段。”
柳槲勾了勾嘴角:“哪里,某这不是思念伊人,辗转反侧嘛。”
接下来二人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教学时光,除去柳槲总是时不时脑抽让她重复了好几遍步骤之外。
“姑娘,要加几勺糖来着?”
“公子,您方才刚问过,两勺。”
……
“掌柜的,这调料加量大致控制在多少啊?”
“柳官爷,某再说最后一次,两勺糖。”
……
“终于完成了!对了李小娘子,这酥酪中的糖要放多少来着?”
“柳槲你需不需要我帮你把脑袋切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空如也然后塞几勺糖进去?!”
柳槲笑着逃了。
之后的事极正常,也极符合逻辑——柳槲送李掌柜回铺,临走还被顺了一把刚磨好的菜刀,特意用锦布包着,免得外人传谣说柳公子闲的没事送姑娘刀子作见面礼……用来防他这样的花花公子。
隔了几日,小陈奇怪着柳公子怎么不请李姑娘来喝茶,是不是因为太笨被姑娘嫌弃了。便收到指令,预备送公子去雅茗轩见客。
进去后便见一温润如玉的鸿儒,约摸不过二十五岁,一副清高样子。他自顾自泡着茶,听到声响也只淡淡开口:“柳公子别来无恙。”
柳槲坐下道:“方大人近来可好?”
“可万万别带这二字,我方青孤不过任大理寺评事,之于天下,可献之力甚是微薄,实乃可悲。”
“那不也还是来见我了?行了老方,要我说你真不必有所顾忌。前阵子你传来密函,称李相之死仍有蹊跷,究竟怎么回事?”
方青孤皱眉:“还未查,不过我请人打听,这李纵鳞是死于中风,然而当时偷偷请了仵作来看,却说是体内毒素淤积。再有具体的,也因时年久远而不知了。”
“李纵鳞心怀家国,是个忠义士臣,朝堂之上大展雄志,最终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他背后落的,可是德淳帝乃至太后的棋,须得查清。”
“自然。我听说李相之女还活着,当初被送回了家乡,也不知被送回来没有。”
“……”
见那头陷入了少有的沉默,方青孤不再多言,匆匆道别,急着回大理寺查卷宗。
临走时听到一句“真真是有趣极了。”
方评事也不知这人什么意思,但也没再回头。他一直这样,心里想什么谁也不能打扰,当然,也不会搭理谁。如此缘故,他没什么知己朋友。
他想,以后估计,也是独自上路吧。
不过还是得再熬一会,如今时局动荡,德淳帝昏庸无道,将治国理政均归于上天之旨。太后看着不干涉朝政,暗地里也在和大理寺勾结来往,黑恶势力四伏欲出,大周的命数不长了……
但还是得坚持,不守怎么能看到光?
他跟个二傻子似的激励自己,和当初先生教他“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时一样。
斯人已去,前浪翻涌。
柳槲倒不是思考送没送回来这问题,他只是凭着直觉,感到了血脉维系之下不变的果断决绝,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好奇。
太像了。
膳夫:古时对厨师的雅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