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庐笔记》若讷

5、枯骨岭（中） “未曾料到

　　“未曾料到，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身手。”
　　不远处，只见一群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中间，站着一位持剑肃立之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沈含章的随侍司南。地上躺着的，便是跟着少主一起出来狩猎的那群伙计。
　　“少主过誉了。”沈含章一拱手，“不知少主对这场比试，可否满意？”
　　那少主并未没答话，抽身疾步上前，冲着司南一抱拳：“这位兄弟功夫了得，本座特来讨教讨教。”
　　司南见那少主亲自下场，也是一愣。那边躺在地上的伙计们，见状都爬起来，一齐围到一边去。那一脸看戏的样子，好像刚才被放倒的不是他们一样。
　　“得罪了。”司南拱手还礼，作了个“请”的手势：“出招吧。”
　　且说那二人刀光剑影，刚开始还能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到后来却是招招难料、式式出奇，刀剑流转之疾连围观的伙计们那眼珠子都跟不上。只见众人不论是身上有功夫的、没功夫的、懂功夫的、不懂功夫的，全都屏息凝气，看得出神。正酣战间，只听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沈含章循声望去，只见一长衫男子策马自林中窜出，后边还跟了不少伙计，正往这边赶来。
　　可二人是都上了头、红了眼，若是没出个胜负高低，哪里停得住？沈含章刚要开口令司南撤出，只见吕疾纵身一跃，倏忽间便将拼杀的二人隔开，了了一场对决。
　　“这位公子，”长衫男子向沈含章施一礼，“在下枯骨岭黄璞，方才闻得有贵客来访，有失远迎，望请见谅。”说着，又看了看那两个意犹未尽的青头楞，叹了口气，说到：“愚弟黄琼 ，年少无知，若有冲撞，还望公子海涵。”
　　黄璞的大名，沈含章多少有所耳闻。此人在江湖上颇负盛名，倒不是说身上的功夫有多厉害、手下的人又有多堪用——只医术一点，南楚当下便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黄氏一族早因不效南楚伏诛，是故黄璞虽名震江湖却难能出头。沈含章一直以为名震江湖的黄璞或为垂垂暮年，至少也是人过不惑；没成想竟在这里遇见本尊，看上去竟不比二哥沈惟清年长多少。
　　沈含章连忙还礼说到：“在下沈含章，久仰神医大名。在下随侍若有冲撞少主之处，还望阁下与少主莫要怪罪。”
　　二人寒暄一番，黄璞便邀沈含章上山一叙。这边黄琼乜了为首的黄璞一眼，冷哼一声，收刀入鞘，架势是要继续去打猎。没等上马，便听得黄璞说到：“玉儿，随我还寨，为沈公子洗尘。”
　　一行人返抵寨中，沈含章却没看见吕疾的身影。原以为是被安排去了别处，可司南趁着小憩的空档悄悄地对沈含章说到：“师伯往北地探虚实去了，叫公子莫要担心。”沈含章一愣，但此时不宜多问。正思索间，便有人来请入座。一进正堂，只见黄璞、黄琼已然落座。
　　“沈公子，请。”
　　“黄兄，请。”
　　“寨中贫瘠，薄酒素菜，还望沈公子莫要嫌弃。”
　　虽说沈含章一向是不饮酒的，但客随主便，不得不从。没饮几杯，沈含章便觉着头重脚轻，混沌异常。后来黄璞因故离场，或是黄琼发觉沈含章已然不胜酒力，便也没拖延，着人安顿沈含章休息去了。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沈含章只觉得口渴难耐，头痛非常。司南见状，连忙端来黄璞一早送来的醒神汤给沈含章服下。
　　“公子可好些了？”
　　“无大碍。”沈含章舒了口气，“昨夜可有失态？”
　　“并无。”司南伺候沈含章洗漱更衣，“黄璞走后，黄琼见公子不胜酒力，便着人安排咱们住下了。”
　　“嗯。”沈含章点了点头，“依你看，那黄氏兄弟如何？”
　　“黄璞是江湖游医，早有盛名。不过小的听闻，那黄璞、黄琼并非亲兄弟，缘因黄琼不是学医的料，无奈之下黄老先生便收养了黄璞。”
　　“还有这等事？”
　　“也只是道听途说，权当一乐。”司南给沈含章挽好了头发，“现下这寨子中，一切庶务权由黄璞处置。不过黄琼乃老寨主亲子，故而寨中也是能说上话的。不过……”
　　“但说无妨。”
　　“依小的看，虽说那黄琼不大待见黄璞，但并未摆在明面上。黄璞虽权柄在握，据说也不曾排挤黄琼。这兄弟似争非争、似斗非斗，要场子的时候又能同声同气，确实不一般。”
　　“越是如此，咱们越要小心谨慎。”沈含章左右看了看，没见到小石子的身影，便问到：“小石子呢？”
　　“今早上大寨主送醒神汤来，提到刚上山采了不少药材。那小子听说之后，自告奋勇去帮忙分拣了。”
　　“他自己提的？”
　　“他自己提的。”
　　“这小子，倒是聪明。”二人正说话间，便听门外有人叫门：“沈公子可起了？”
　　司南出门一瞧，原是昨日黄琼的一个跟班儿。那人见出门来的是司南，登时往后稍了两步，站定说到：“这位兄弟，我家少主和大寨主请沈公子到堂中一叙。”
　　“多谢。我家公子稍后便到。”
　　既然东家有请，沈含章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跟着那人来到堂中，黄璞、黄琼兄弟二人已经端坐等候着了。
　　“沈公子，请。”黄璞将人让了进来，先是例行问候，随后便话入正题：“京中变故，我等亦有所耳闻。沈大人秉公大义，不与奸佞同流，遭此牢狱之灾，我等深感痛心。不知公子下一步可有规划？”
　　沈含章料及今天必会有答问，故而早有准备：“弟流落至此，幸得黄兄与少主收留。不瞒黄兄说，弟并未思虑甚远，只求当下能有匿身之所。”
　　黄璞了然，接着说到：“弟言及此，某也据实相告——枯骨岭虽是穷山恶水，不及楚京繁盛，但也是个安稳地界。公子如若不嫌弃，大可栖身于此。只是公子前有青云、后有家世，若只屈居敝所、落草为寇，岂不可惜？”
　　沈含章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黄璞说得这么直接也挺出人意料。这番话，不比逐客令差多少。不过黄璞接着说到：“某知道这番话不中听，但正所谓欺人者终欺己，世事如此，非冠冕堂皇之语可蔽之。长痛不如短痛、后知不如先知，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还望公子海涵。”
　　“兄所言甚是。”
　　“此番也不是要立即驱逐公子下山。昨夜某与愚弟商议过，眼下局势不明，某以为公子暂大可安心于此，待局势明晰之后再做打算。”
　　“多谢黄兄、少主成全。”沈含章连忙起身施礼。不管怎么说，危难之际肯借一立身之地，便是莫大的恩情了。沈含章又与黄璞聊了些旁的，见时辰不早便要起身告辞。出门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黄兄，还有一事，望能得黄兄助力。”
　　“公子但讲无妨。”
　　“与我等一同进寨的那个小童，名唤小石子的，”沈含章说到，“原为东宫侍童，半途遭劫与我等相遇。此番来去，弟携一稚子怕多有不便。况之前曾受其救助之恩，弟想可否在此为其谋一安身之处？不情之请，还望黄兄成全！”
　　黄璞愣了一下，他还以为那个小童也是沈含章的随侍。也不怪黄璞误会，小石子实在是早慧异常，又辨识药理，实在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既如此，公子放心，某定当安顿好。只是……”黄璞顿了一下，到底没把心里的话问出来，“无妨，某自有安排，公子放心便是。”
　　既然东家说行，那便是行了。至于最后黄璞到底想问什么，沈含章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毕竟把人送出去了，也不必多问。回到住处，司南问到：“公子是打算把小石子留在寨中？”
　　“毕竟是东宫的人，咱们留着不好。”沈含章抿了口茶，“何况前路未知，带着稚童，既不便又不妥。何况，他应是有心留寨，既如此，何不顺水推舟，还了人情？”
　　“他能有什么心思，公子说笑了。”
　　“你可莫欺他小，”沈含章说到，“此子聪颖异常，若得教引，必成大器。只可惜……”沈含章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罢了，皆为命数。”
　　正说着话，只见小石子拎着个小篮子走累进来。一见沈含章，便“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公子，小石子拜谢公子。”
　　“起来吧。”沈含章让司南把小石子抱起来，坐到一旁。沈含章对小石子说到：“你与我等相识一场，又有恩于我，我自然不会放你不管。此处偏安，隔离尘世，人风简朴，比外头更适于你。你便安心留在这里，听大寨主和少主的话，多听多学、与人为善，记住了吗？”
　　“是，多谢公子教诲。”
　　沈含章看到地上的小筐里放着各色的果子，问到：“这是什么？”
　　“小的身无分文，不能答谢公子恩德，只好去周边寻了些益气果实来。”
　　沈含章笑了笑，“有心了。”说着，叫司南把果子收好。正说话间，突然听到有人叫门：“沈公子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