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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正之变(下) “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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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天了。”
这是逃出京城的那晚,司南与吕疾会和之后,听到对方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刚落地,只见原本明月高悬的夜幕不知何时变得一片漆黑,不一会儿便散下纷纷絮雪。
是了,正月十五雪打灯。这时候下雪,不稀奇。
此前沈含章出行,虽十分低调,但毕竟没有刻意隐匿行踪。是故官兵如若追查起来,不消半日便可了如指掌。因而吕疾不敢耽搁,待到与司南会合之后,便立即离去。可即便行色匆匆,纷飞的大雪没一会儿便在身上堆积起来。司南见这架势,这场雪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司南恐自家公子有失,追上前去说到:“师伯,这雪太大了,我家公子怕是要受不住。此处应当已快出京畿,不如先找个地方暂避风雪。”
吕疾闻言,思索片刻,说到:“前面山里有座荒庙。”言罢,便背着沈含章向着深山而去。子时的荒野,万籁俱寂,只有鹅毛般的大雪静静地落着,悄无声息地掩去逃亡者的足迹。
果如司南所料,刚到荒庙落定,沈含章便发起热来。吕疾见沈含章额头滚烫、面色赤紫,连忙对司南说到:“自此向东不出一里地,有一眼泉水。你且去打些来,这里有我看顾。”
司南连忙照办。正如吕疾所言,果有一眼活泉水。只是这泉水边上,竟歪着一辆勉强看得出形状的破马车,还有横七竖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司南提气靠近,只见地上的人身上覆了厚厚的一层雪,早就僵了。环顾四周,司南大致可以猜得出,这里必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如此看来,此地也不可久留……
“这位……兄台。”
司南一惊,拔剑就向发出声音的高草砍去。这一下司南是起了杀心的,原本一人高的草窠,一下子被削去大半。这时,草后躲着的一个小童才显露出来。
“不要杀我!我会治病!”那小童明显被司南这一剑吓得要死,连滚带爬向后撤了数十步。
司南闻言,连忙制住马上就要刺到这小孩儿咽喉的剑锋,两步上前,提着衣领拎起了小童:“你懂医?”
司南小童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司南见状便不准备再问,作势就要挥剑。小童仿佛感受到杀气,连忙说到:“别杀我!我会我会我会!”
“你从何来!”
“我是附近村里药郎家的孩子,跟大人进山采药走散了,摸到这眼泉旁边便见到一堆的死人,然后你就来了……我没撒谎!别杀我!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南闻言,心下有了算计。到底是稚童,慌乱间竟来了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看来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小子很是清楚。眼下自家公子正在病中,自己也需要确认这里到底安不安全,这小子用处不小。思及此,司南收了剑,打完水后将这小孩儿一并带走。
吕疾老远便见着司南拎着个什么东西回来,起初以为是打了野货;结果靠近一看,竟是拎了个小孩儿。没等吕疾问话,司南说到:“这个小孩儿说是跟大人上山采药走散了,我便带了回来。”
吕疾闻言,皱起眉打量起这个小童来。那小童仿佛感知吕疾的目光不善,更是缩到司南的身后去。吕疾也再多说,只问到:“认得药草?”
那小童怔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眼前这尊“大恶煞”正在跟自己问话,连忙点头如捣蒜道:“认得,认得。”
“发热用哪一味?”
小童一愣,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见眼前两尊恶煞杀气愈盛,赶忙道:“单是风寒发热,可先用热汤发汗,而后再看体质用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小童此言一出,之前那个大恶煞的杀气竟瞬间收敛不少,转身到一边忙活去了,而身旁这个小恶煞则连忙上前去。这时小童才看到,那堆干草上还躺着一位。
不消片刻,吕疾便端了热水来,给沈含章灌下,又脱了外袍给沈含章捂好。待安置妥当,吕疾便转身拎着小童到了一旁。小童以为大恶煞这是要清理不必要之人,连忙告饶:“大侠,大侠,饶了小的吧,放了小的吧,我……”
“再吵嚷就宰了你。”
吕疾的威胁很有效,小童立马闭了嘴。只是这抖如筛糠、涕泗横流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看了不愉。
“我问你。你从哪来?”
“我是附近药郎家的孩子。”
“哪个村?”
“山阴,石村。”
“你撒谎。”
吕疾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好像是一个夺命咒,震得小童魂不附体:“没有,我没撒谎!”
“你自宫中来。”
吕疾不急不缓地戳穿了小童。那小童闻言霎时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鼻涕流进了嘴里都没反应。吕疾继续说到:“再说一遍。”
“我说,我都说。”小童赶忙说到,“我确是山阴石村药郎家的孩子,只是年前被选入宫中做了侍童,此番宫中大乱,我跟着太子的车驾跑了出来。半路又遇劫杀,装死躲过一劫,便被那位凶……兄台给救了回来。”
吕疾好像抓住了什么,开口问到:“劫杀?”
“是太子,太子被劫杀。”小童答到,“不过太子没死,往北去了;那群人也跟着往北去了……我对天发誓!我亲眼看着那群人跟着太子往北追了!”
吕疾未置可否,转身去看沈含章的情况。司南见吕疾过来,上前低声问到:“用不用……?”说着,往小童方向看了一眼,暗中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那小孩儿隔着老远听不见二位恶煞的私语,但看那小恶煞瞄自己那一眼,就知道没说好事。不过那个大恶煞不知道怎么说的,二人竟没再找他。小童心下想着,父亲尚在时告诉他的“治世乱世,匪不杀医”果然管用。或许这一夜实在是太过惊险,感觉姑且死不了之后,小童竟然涌上一阵阵的困意,没一会儿就卧在墙角睡着了。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沈含章退了热,但还是没醒。外边的雪已经停了,虽说在深山之中难见天日,但看外边的景象,也知天色不错。小童早早就醒了,悄悄地打量了四周,确定那三个人还没有动静之后,便蹑手蹑脚地打算溜出去。可没等溜到门口,便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大恶煞揪着衣领提了回去。
是时,沈含章醒了,但只觉得浑身无力、头痛欲裂,晃神了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身居何处,怔愣地盯着露着一小块天的破败不堪的屋顶。司南见公子醒来,连忙上前问到:“公子,可有哪里不适?”
沈含章被司南这句话拉了回来,渐渐地回了魂儿。沈含章想起来,自己之前看灯会来着,后来吕疾突然出现,说要带自己出京避祸。
“吕疾呢?”
“属下在。”吕疾听到沈含章在找自己,放下小童便走了过来,“公子可有哪里不适?”
“无妨。”沈含章让司南把自己扶坐起来,问到:“京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事发突然,属下也不知道太多。”吕疾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到,“只是说宫中发生变故,老爷令属下立即带公子出京。”
“变故?”沈含章头疼得很,一时半刻想不通究竟会是什么变故。一转头,便看到墙角处站着一个小童。
“那小童是谁?”
“宫中的侍童,趁乱跑了出来。自称能辨药理,被司南捡回来的。”吕疾答到。沈含章点了点头,冲着小童招了招手,小童连忙靠前。沈含章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到:“你是东宫侍童。”
不知道这几个人究竟有什么本事,总是能一眼道破自己的出身。不过小童这回学乖了,一点不敢隐瞒,赶忙点了点头。
“宫中出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只是听说有王公大臣把皇上给囚了起来,太子连忙出宫了。”
“你可知吕后如何?”
当今皇后,乃是当朝太傅吕照青的嫡女,亦是沈含章的姨母。
“据说被太后给押了起来。”
“朝中诸臣,可有异动?”
“只听闻京兆尹和京军统领抗旨,被太后下狱了。”
沈含章闻言,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竟又昏死过去。司南吕疾吓得手忙脚乱,待沈含章情况稍稳,吕疾问到:“你之前在东宫,做什么的?”
“之前小的一直是东宫的书童,诵诗奉卷的。”
这小童比之前可是镇定了不少。对答间,竟颇为从容。吕疾不由得重新打量了这小童一番,问到:“你叫什么?”
“小的没有大名,一直被唤作‘小石子’。”
司南见吕疾没再说话,便开口问吕疾:“师伯,此番出京,老大人可安排了具体的去处?”
“大人之前便与孔北军商议好,一旦京中有变,便可前往北地避难。”
“北地的确是个去处。”司南想了半晌,“只是京中异动,我等如此显眼,我师父他……”
“小吕大人已派人接应,尽可放心。”吕疾知道司南在顾虑什么,“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眼下北凉虎视眈眈,京中再怎么变,轻易不会动你师父。”
司南的师父,便是镇北将军吕信。论亲,正是沈含章的舅舅。见吕疾拿出吕信送来的密信,确认其所言非虚后,司南也点了点头。几人本打算就这么定下,谁知一旁一直装死的小石子却突然出声:
“万万不可去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