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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正之变(中) 虽说沈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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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沈含章已经尽量穿得简朴了一些,但跟一堆黑得发亮的麻布短褐一对比,终究是显眼。不过老徐邀请的客人都是自家亲朋,虽说都十分诧异老徐居然认得这等不凡的人物,但转念一想,谁还没认识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呢?老徐虽说与沈含章素未谋面,但此时此刻,能出现在他这个满月宴上的达官显贵,用脚想也只能是沈府四公子了。
老徐连忙上前招呼。沈含章自然是不必与粗人同座的,徐守义早就在后堂单独设了座,专等他驾到。但老徐到底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场面话。入座之后,登时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谁叫那个疯道只教他请人,又没教他说话呢?
这时候,老徐又想起那个书生了。虽然看起来忒穷酸了些,但好歹也是读得大书识得大字的,怎么着也得比自己强些。这种场面能有个读书人跟着帮衬一二,或能有所缓和。正琢磨着如何找个由头把书生给让进来,沈含章却先开了口:
“徐公不必拘束,今日沈某前来叨扰,若有冒犯,还望徐公见谅。”说着,沈含章冲着司南点了点头,司南便拎出了随身带的赠礼。沈含章接着说到:“在下身无所长,只备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这可是叫老徐十分地不安——京兆尹家的公子,赏脸来吃口酸酒,还带了礼!夭寿了,这可得在大庙上多少炷香才能洗脱冤孽啊!沈含章见老徐局促地很,也知道再呆下去只是为难东家,于是聊了两句便告辞。临出门前,沈含章看似无意地提及替老徐下帖子那位。老徐也没隐瞒,指了指角落里正根半个猪脸较劲的穷书生说到:“就是那位——说起来也奇怪,旁人下帖子要这要那,这位小哥只要一顿饭就行。”
沈含章心下了然,辞了老徐,转头进了一家酒肆。沈惟清跟他提过,自己家在这里是有专门的雅间单座的,沈含章自然也进得。倒不是什么别的缘由,只因为知根知底,僻静。甫一坐定,沈含章便顺腰间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要他去徐家请一位书生,说有人想请他来此一叙。小儿拿着银子,颠儿颠儿地去了。没一会儿,嘴边还挂着油星的书生便被领上了楼,身上那青不青、白不白、还满是褶皱的破长衫上,还沾着一片油渍,十分地有辱斯文。
书生一见沈含章端坐在那里,蓦地有些腿软。给沈府递帖子这件事,是个人就知道不成。且不论旁的——沈家是什么身份,那个老徐又是个什么人?可他也是实在是饿得没辙,才主动找上老徐帮他下帖子。如今事主找上门来,这可如何是好?
到底是死读书没见过什么世面,刚进门这一会儿的功夫,书生心里那弯弯绕绕全都随着几番变换的脸色被沈含章尽收眼底。沈含章并没有立即问话,先是叫小二上了店里最好的饭菜,又叫小二备了些好酒。饭菜齐备,沈含章才示意书生坐下。书生可谓是战战兢兢,又不敢不从——这么一会儿只觉得刚才咽下去的半个肘子和半个猪脸在肚子里搅了起来。
“在下沈含章,冒昧相邀,望阁下海涵。”沈含章微施一礼,“恕在下冒昧,请问阁下贵姓?”
“某实在惶恐,担不得公子一礼。”书生连想要忙站起来,却被站在一边的司南用眼神给按了下去,只好说到:“在下免贵姓余,名法古 ,是……是……尚无功名……”
“在下听余兄言语,可是本地人?”
“公子抬举在下了。”书生稳了稳心神,总算是能正常答话,“余某只是进京赶考,不料遗失了凭引,所以……所以……”
沈含章了然。只不过秋闱已过、春闱尚早,他这是赶得哪门子的考呢?
书生仿佛看出沈含章的疑惑,便继续道:“某本是来应上年秋闱的,无奈没有凭引,又没有银两,进不去场也还不了乡,只得留在京中。”
沈含章一愣,随口问到:“凭引遗失,理应赴京兆府提请申明,其他事等而后再议。余兄为何不去?”
“公子说笑了。”那书生苦笑一下,“休说是京兆府,即便是普通的县衙,我等草民,没有银钱打点,是连门都进不去的。”
沈含章哑然。好在司南适时出声到:“公子,方才我看余公子颇喜肉食,不如再添个肘子吧。”
“余兄以为如何?”沈含章借势岔开话题,余法古也回过神来。虽说酒肆的饭食比那满月宴的酒食要好上不知几倍,但到底是肚量有限,余法古是实在吃不下了。沈含章见状也不强求,便跟余法古聊了起来。
“在下听下人们说,此前余兄在寒舍角门待了些时日。”沈含章貌似不经,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余法古。余法古自知此时不是耍心眼的时候,只得据实答到:“不瞒公子说,在下自从上年八月不得入闱之后,一直呆在京城。偶尔能靠替人抄抄书、写写字换些银两饭食,但这样的活计总归不是天天有。故而在下经常在豪宅阔府的偏角门附近蹲守,待到府中杂役奴仆拎了剩饭剩菜出来,讨要些果腹。”
沈含章了然,话锋一转:“弟拜读余兄之帖,文笔脱俗,颇具孟荀风骨。不知余兄师从何门,可否为弟引荐一二?”
“公子谬赞了。”余法古虽然很得意,但心下清楚还是老实一点为妙,“家中贫寒,未能拜得名门。开蒙之后,自行读览而已。”
“余兄果然天赋异禀,将来必为我朝股肱。”
“公子大才,我朝有公子实属天下之幸。”
二人互相吹捧一番,沈含章便放余法古离去了。见时辰尚早,沈含章也不急着回府,索性坐在窗边观赏这盛世气象。
沈含章隐约记着,自己小时候跟谁一起逛过灯会。只是当时有人闹市惊马,给自己吓得半死,后来还有好心人拿了糖人来安抚。沈含章记着,那个糖人还真挺甜的。上年上元节,沈含章实在是在别苑无聊,便带着司南偷偷地溜进楚京城。看到有卖糖人的,本想买一个,谁料荷包竟不知何时遗失了……
忽然间,沈含章听得远处似有一阵阵马蹄声,正朝着这边飞奔而来。毕竟曾受惊于市朝放马,沈含章对马蹄声格外机敏。沈含章心下十分疑惑——且不说这上元灯会正是人潮涌动之时,即便是在平常,非机要紧急之事也断不许闹市纵马。而如今听来,竟不下百余匹。
没一会儿,便见得黑压压一群官兵骑着马闯入了灯市,捶灯挑帐、砸摊赶人,甚至还有手持刀枪剑戟的官兵,直接冲着没来得及挪腾的贩夫走卒刺了下去。事发突然,沈含章大为惊警。上元灯会向来是不设宵禁的,这是自南楚立国以来便有的规矩;更遑论以南楚制,禁、京二军各执宫、城之事,即便是城内驱逐闲杂人等也应由京军来管,断由不得禁军逾矩。而如今这般,莫不是有大事?
忽然,沈含章只觉得被人用力推了一下,险些跌倒,好在司南眼疾手快,赶忙上前搀住。沈含章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黑黢黢的人影从窗户闪了进来。沈含章大惊,正要叫人,却被那人止住:“公子,是我。”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沈含章外祖的随侍,名唤吕疾 。此人常年跟随沈含章外祖,从不擅离职守。如今却是一身夜行衣,叫人甚是不安。
“何事?”
“公子不要多问。此处不是久留之地。”吕疾低声说到,“老爷叫我速带公子出京避祸。”说着,不等沈含章质问,吕疾往沈含章眉心一拍,只见沈含章整个人便没了魂儿似的倒了下来。司南赶忙上前扶住,正要问怎么回事,吕疾却先说到:“我带着你家公子先走,你把下面的料理了跟上。到北门外,我在那棵树上,只等你半炷香的时间。”言罢,吕疾背起沈含章,趁着外边兵荒马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司南料理好之后,探头出门便望见沈府方向冲天的火光。司南大骇,可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即刻往吕疾交待的地方赶去。司南躲着官兵一路飞奔,只见原本应是琳琅锦簇的灯会,已然狼藉遍地;原本应是嬉笑欢腾的楚京城,到处是哀嚎与悲啼;原本映天作昼的灯火,这会儿也被冲天的大火取代。好容易在城门落锁之前溜了出去,司南老远便望见了那棵大树。但是他没看见的是,此刻在那繁茂的大树之上,正立着一个一身煞气的男子,背上正背着一个昏睡的公子。这男子如同一尊铜像,定定地盯着兵荒马乱的楚京城。司南还没看到,就在他溜出城门之后不久,一辆无比破败的马车在城门关闭的瞬间窜出,凭着那看似随时都会散架的轮轴,迅速消匿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阵吱呀之声。
而此时,山外山下的一间草棚里,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老道,上一刻还一身酒气、胡言乱语,下一刻突然“噌”地坐起身,一番掐指作诀之后,眼神一凛:
“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