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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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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长得不能再长的下午,我坐在教室里听课,夏天的烦闷在空气中任意狂伸。
“不好了!”教室门被一个行色慌乱的少女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我对于此类事情毫无兴趣,正转头冥思,却在略一瞥眼发现那少女竟是我妹妹。
小琪在张望了几眼后,奔到我面前,以上气不接下气的语调急道:“出事了!爸爸的公司就要倒闭了,爸爸就在外面,有话要说。”
小琪丝毫不顾正举着教鞭的老师铁青的脸,和同学们怪异的眼神,硬是拉我离座。
“急什么?”我轻轻起身,有点累了,爸爸会破产我早已心中有数,反倒觉得欧阳哲的速度不似以往干脆。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爸爸的公司感兴趣,难道爸爸有他想拥有,或者他不想别人拥有的东西?这个以夺取别人心爱之物、见不得别人过得舒心的人,这次可能会失望,我们家没有幸福,也没有快乐。
“琼明。”爸爸居然等不及竟直接进来了,后面还有妈妈和姐姐,还有一个陌生高个,看来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可来找我又有什么用?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他们心目中地位变得如此重要,让他们不顾面子在这个时刻来找我。
“爸爸,有事等我下课再说。”我皱着眉头说,一家子人这么进来,往后我怎么向班主任解释?
“不行,公司资金周转不灵,必须……”
“反正迟早都要倒闭,急在一时也没用,又不是死人,迟一刻就什么好处都听不到。”我冷笑地打断。
“说的好。”有人拍掌。
我眯起眼睛,看他越走越近,约莫一米七八左右,长得倒有棱有角有模有样,他邪笑地朝我爸爸说:“就是她!”
他的手指不偏不歪刚好指向了我,我一伸头,就咬住他的手指。
看他痛得用不敢致信的眼神瞪我,才松口轻轻说:“这就是说要我的下场!”
他并不急,转头向我爸开口:“秦总,你应该明白。”
爸爸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一种乞求般的眼神看我,但脱不了父亲的口吻:“琼明,爸爸……”
我不等他说完,就以不可反驳的口气一字一字地说:“不行!”
“你是我女儿,你敢说不行。”爸爸几乎气极败坏。
“敢又怎么样?你别忘了我已经二十岁,过了法定年龄,有权决定自己的事,任何人也别想让我做我不愿做的事,就算你是我爸爸。”我强迫自己挺起头,绝不示弱。
“你......好,你不认我这个爸爸,我也不认你这个女儿,我今天就断绝你的生活费,看你怎么办?”
我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的父亲。
“你以为我会怎么样?”我耸肩,“也许我的生活会非常的清苦,但是,爸爸,你别忘了你也马上就要破产,跟着你未必会好到哪儿去。”我不屑地笑了。
姐姐和小琪都以不敢致信的眼神看着我,也许她们以为平常的冷酷我是装出来的,只是不喜欢开口而已,却不料我竟无情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连一向不开口静默的妈妈也忍不住开口:“琼明,你怎么这么跟爸爸讲话?妈妈知道这的确委屈你,可这也不是你爸爸愿意的。”
“够了!”我淡淡地开口,声音既不高也不低,“现在是上课时间,请你们出去。”
高个以“随你便”的眼神丢给父亲,第一个转身离去。
周遭的切切私语和几近有些不可思议的倒抽声令我忽然知道他是谁了,就算怎么不问世事不明事理的人,只要你走上商业这条路,你都会听过一个人的名字——欧阳哲,他简直是商场上的传奇,崛起几乎在一夕间,甚连他那个让人无法想通的怪好,也成了许多人羡慕、崇拜又忌恨的风彩。
父亲的公司被他盯上,倒闭是自然的,因为他的猎物从未从他的手中逃脱过。
只是他的要求从未用在女人身上,谁都知道他最不缺的除了钱就是女人。
“慢着!”我叫。
然后跑到他跟前,以非常清晰的口吻对他说:“我愿意嫁给你。”
他可耻地笑了,以戏谑的口气说:“娶不娶还得看我高不高兴!也许那天我想结婚了,你会是其中一个选择。”
“那也无所谓,反正当情妇本就是我人生第一目标,你助我实现,我也该感谢你。”我甜甜地开口。
这样的结果是意外的,吓坏了母亲一帮人,他们无论怎么想也不明白是什么可以在一霎间让人从魔鬼变成天使——魔鬼中的天使?
“不行!”小琪开口,她与我关系是最好的,我大部分思绪她能摸个大概,虽然至今她仍无法相信我怎么变成这么个怪物。
“不能牺牲小明,当一个永不见天日的情妇,这是犯法的。”
妈妈也似被说动,她虽然不知我到底怎么想,却是真心希望我好,爸爸姐姐也犹豫,大约他们也没料到他会提出如此无耻近乎下流的说法。
小琪转头又向我开炮:“你这人怎么搞的,一会儿理智得令人高不可攀,一切都能以自身利益出发而六亲不认、没肝没肺、无情无义,一会儿又愚笨得似不知人世邪恶,多情善良得愿为家人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在所不惜,甘愿牺牲一切名誉,你说你到底在打算什么?我原以为什么情妇愿望是你说笑,你还真把它放在肚里,你开口啊,你刚才不是长篇大论很会说的吗,现在哑啦。”
她说一句就走近一步,简直要把我逼到角落里无处可躲才肯放过我。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有什么好讲?”我假装天真无辜。
“小明,你还是考虑清楚一点吧。”妈妈有点不舍。
“你问他会不会放过爸爸。”我朝欧阳哲呶呶嘴,妈妈看了爸爸一眼就陷入了寂静。
“告诉我还有其它理由让你改变主意吗?”欧阳哲笑说,眼里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譬如,我有钱有势有才有貌——”他将“貌”字拉得老长。
“我对翘尾巴的孔雀不感兴趣,”我淡笑,“其实今天如果不是你,我也会这么说。”
欧阳哲以狐狸的眼光看我,眼中竟有丝看透,充满令人发冷的睿智在他身上是商界的一种悲哀,我揉揉太阳穴,无力地说:“现在是上课时间,其它的一切等我放学再说,欧阳先生不送。”
欧阳哲先一愣然后浮起一个满意的笑,竟真扬长而去。
爸爸等人也跟着离去,只是临行前姐姐回过头来眼中的东西我却看不明白。
“我一直以为你是片纯白的云,原来你也是这种人。”下课的铃声才响,那个曾被我打过一巴掌的男孩立在面前,以愤怒的目光瞪视我。
我往后退开两步,才直视他,“这不关你的事,会长。”
自那件事之后,我才知道他叫于飞,是我们班的班长,学生会的会长,是个长像斯文俊美、才情八斗、品学皆优、被称为绝世好男人,许多女生心目中现代版的白马王子,然而他虽然拥有许多让女人驱之若骛心动的条件,但他素来洁身自好,未曾传出与谁走得比较近之类的谣言。
这些话都是一个自称柳丝丝的女孩告诉我的,以她倾慕不已的神情我相信让他喜欢上的女孩很幸福,但这并不包括我在内。
“因为我不是风。”他冷静下来,自嘲的一笑。
我不解的望着他,这与风何干?
“因为有风,蝴蝶飞,因为有爱,我有泪,我以为自己是蝴蝶,原来我只是一片落叶。”
我心颤了一下,一种刻骨铭心的痛顿时涌上心头,痛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明知感情的付出是一种惨痛,明知众人皆醉我独醒是我的悲剧,我依然无法真正做到淡泊忘情。
他扶住了我,低下头关心的地问:“你怎么了?”他终归不能无视她的痛苦,就算她的眼里没有他。
我困难的摇摇头,我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无视爸爸脸上的苍桑,妈妈眼角的皱纹,与姐姐犯了同样的错,把自己出卖,可笑这三年每回想姐姐回头的那一瞥痛苦又甘愿的眼神,我都不明白,爸爸是如此的冷酷,可为什么她还会义无反顾的接受了爸爸那么无理的要求?现在,我开始有点了解姐姐了,就算前面是地狱,为了爸妈,她选择跳下去,不管未来会有多后悔,“爱,很痛,真的很痛。”
“我送你去医院。”于飞看着眼前的她,少了平日的冷漠,眼中流露着几丝脆弱,让他的心有种揪痛的感觉,他不由分说地环抱起她,踏步向外走去。
“不……”我尖叫的挣扎着,熟悉的恐惧让我发颤,脑海里闪着一些零星的片段,记忆开始错乱。
“不要,姐不要!”我哭叫着拉着姐的手,恳求她。
“明,放手。”姐姐带着让我心碎的笑,看着我。
“不要,爸,你不可以这么做?”我转过头冲着坐在沙发上一直抽烟不语的爸爸喊。
“明,有一天你也会做这样的选择。”姐姐松开我的手,但我分明看到她眼角的泪光,她才二十一岁啊!
那个男人向她走来,拉着她走向房间,她回过头来冲我一笑,眼中带着痛苦而又甘愿的复杂情感,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不明白,不明白爸爸可以如此冷酷,我泪眼看着他阴沉的脸,看着在烟雾中变淡的身影,他的心中想的到底是谁?我陷入黑暗。
之后,我并没有再见过欧阳哲,只从杂志上知他与日本歌星川美志子打得火热,似乎名人与美人总离不了关系,但日本,对于任何有点民族气慨的人来说,都是深恶而痛绝之的,虽说日本女人之静之优雅,像无声的微笑,是金发碧眼的西方美人所不能及的,难道就因为如此便可以不顾气节吗?我对他曾有过的欣赏消失了。
后来,我从妹妹口中才得知其实欧阳哲事先并没有想从爸爸手中得到什么,他只是一时无聊随便抽签,抽中爸爸的公司,爸爸求了他两个月,他才勉强答应爸爸,只要爸爸能拿出一个让他能感兴趣的东西,他就收手,爸爸唯一拥有的只有三个女儿,也不知他到底哪根筋不对了,竟答应看看有没有哪个合意的,爸爸当然求之不得,于是便发生了那件让我顿时成为全校焦点在几个月后又被喧传成超级可怜弃妇的事。
终于不再有人打电话烦我,我也仿佛回到从前那个冷漠又事不关己的自己,但每当打开空旷的门,这静得发疯的房子,我便会有种遭世人遗弃的无力感,我终究不能忍受这绝对的寂寞。
这使我想起一首诗来:
朋友,寂寞是吗?
我想每个人都一样,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冷漠,
于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受伤之后,
你学会了隐藏,
我学会了寂寞,
在心的最底层,
每个人都有一处软弱、一个缺口,
总会在落雨的夜晚,
没由来的变成一个伤口,
别说你不怕寂寞,
别再假装冷漠,
因为——
每个人都寂寞。
是啊,每个人都寂寞,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人,郁筱洁虽不是我的至友,但此刻我真希望她能在这,既使沉默也好,总比我对着毫无生机的墙壁好得多,我又想起了芊蓉,以往她总会来陪我,在拥有的时候,我不曾珍惜,现在失去的时候才明白我曾多么无知,凭一股傲气我竟隐忍至今,连我自己也惊讶。
在静寂的房中,时钟的滴答声显得格外可怕,郁筱洁还未回来,我随手翻了翻身旁的杂志,才知郁筱洁的父亲郁宏天又在外面养情妇,但不料这凌姓女子早就意图不轨,暗珠连胎,现已八月有余,医生早已宣布必为儿子,故而她找上门来想讨得一笔钱,但沈洛怎能忍得下这口恶气,不但不于理会,还暗下找人痛打凌姓女子,使她胎死腹中,终闹得天下皆知,再次成为报道焦点,想必郁筱洁也是从杂志上看见才匆忙赶回家中的吧!
终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男子一般恶。
暑假已过去半个月了,一无是处或该说无所事事,每天对着厚厚的教课书,我都不知我是如此厌恶无聊的寂寞。
我还是回到了久违的家。
小琪似乎交了个男友,每天都只能看着匆匆而去的身影,好几次想挡住她,却总也无法起得比她早,终在一天又一天过去之后,我知道若再不阻止,恐怕我已无机会。
因为我分明看她的衣服一天比一天炫目,裙子一天比一天短,我记得一句古话“女为悦己者容”,这是不是说她已掉进爱情的陷阱?芊蓉的下场我不想在小琪身上看到,可是我又是如此的无力,这诺大的房中只剩我一人长叹。
我不知道爸爸是不想见我,还是他心中有愧不敢见我,又或者是怕我反悔,反正他草草把公司的事交给姐姐和我,在三天前带着妈妈到欧洲去,打算小住一段时日,姐是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被催着出去,怎么办?我绝不能让小琪如此下去,至少我也得见见那个能让小琪心动的男孩。
拦在小琪是在两天之后的一个星光灿烂的半夜时分,不绝的虫鸣四处响起,月光如水,使这晚显得格外宁静,那个男孩以飞车的速度将小琪送至门口,看他们情意绵绵的样子,我若不下去,恐会演出一场吻别戏来,我当然赶紧下来将小琪拉了过来。
趁着夜光,我细细地打量他,年纪很轻,不出二十,却一头披肩长发,穿得很拉风,有种颓废与超前之感,我知道这叫超新人类,却不知道小琪竟会喜欢这种人。
大约是我那冷冷地睨视激怒了他,使他愤然地挺起胸膛,将小琪拉至他身后,我几乎以为我是要捧打鸳鸯残忍的刽子手,导演两人的悲剧,事实上我不过要挽救悲剧。
但显然他们并不如此以为,尤其小琪像刺猬地盯着我,我不禁哑然。
“小琪,为什么要瞒我?”
“因为你会阻止!”
她的语气那么肯定那么有力,令我不解。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是你妹妹!”
我从不知道在她眼中我竟会个这样的人,虽然我现在的确想阻止她,但我不知她如何那么肯定,我原以为似我这样的人,该冷淡,视一切如粪土,万事皆不关我事,但——
“你虽然平时的确事不关已高高挂起,但你对有些感情的事却看不透,我不知为什么你那么害怕感情,这也不代表全天下就没有真情,你不能以你的观念来否定我的爱情!二姐。”
我愣住了,这就是我的妹妹,她竟已成长,我是深知爱情的虚假,却不能否定爱情的存在,我也的确不能否定他们会有未来,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但我真怕,忆起那诅咒,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
“你姓什么?”
他有丝惊讶,但仍回答:“浦。”看我吃惊的表情他补充说:“这个姓很少见,我奶奶是哈尼族人,她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我父亲生了我和哥哥两个男孩,奶奶便将我过继到哈尼族,奶奶姓水甫,父亲嫌不好听,而汉族又有一个‘浦’姓,故而我便姓浦。”
浦?秋浦束鱼,景詹屠龙,难道真是天不从愿?
什么是命运,我原先不知道他的残酷,老天在想什么,恐怕也没人会知道,为什么世上越是相爱,结局越是悲惨?越是想抓住幸福,幸福就会从指尖流掉。
我抬头看天,星光灿烂,我笑,笑苍天爱捉弄人,笑前世因果不放过人,爱是那么的痛,恨却又那么无辜。
我再看他们手牵着手,年青的脸倔强地看着我,一副同生共死永不分离的样子,我知道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相信,那就一切随缘吧。
也许,有的人的爱可以战胜一切。
当我已将欧阳哲的事忘了之后的某个早晨,他忽然出现在我的房中,那时我还赖在床上睡懒觉。
醒来第一眼看见他坐在床沿旁,我竟不觉惊讶,仿佛那是很寻常的事,仿佛已熟悉近百年,我为我自己的心态感到不安,是什么使我这么的平静。
欧阳哲看起来与那时并无多大区别,他永远春风满面自信果断,但穿着休闲衣的他看起来有些奇怪,也许是我无法接受,他竟会脱去代表他荣耀光辉的西服。
“嗨。”我打声招呼。
“嗨,早。”他也回声招呼。
“怎么,今天没上班,莫非公司倒闭?”我诅咒问。
“你死它都不会倒。”他半玩笑地说。
我也不理会,径自漱口洗脸,等我从洗手间出来时,他手里拿手着一套红艳俗气、珍珠无数的低领紧身长裙递给我。
我实在无法相信他竟让我穿上这套要命的衣服,我拒绝。
但他不给我机会,他狡黠得眨眨眼睛说:“我亲爱的情妇,难道你忘了游戏的规则?”
我的回答是将长裙扔在他脸上。
但最后我还是穿上了它,当我和他站在一起从镜中倒映时,多么不协的一对,他像是要爬山游玩而我却像舞厅里翘尾巴的猪。
“要去什么地方?”我问。
“逛街。”他答。
然后我们下楼,家里静悄悄的,似早已被他打发好了,我下到大门口四处张望,却只见一辆脚踏车,我看他,他却倚在门上微笑得看着我,仿佛我会变出一辆车来。
“车呢?”
“车?这不是。”他指着脚踏车说。
我一下子愣住了,望望自己的衣服,再看这破得只剩两个轮子的车,总觉得今年夏天的太阳特别热,头熏目转。
他骑着车,我坐在后面搂着他的腰,看他宽宽的后背,有一种很实在很有力的感觉,我有力一拧,他痛得大叫,车一歪,我们俩摔在路上,路上的人都大笑起来,而且越笑越大声,我们非常狼狈地爬起来,所幸他还比较稳定,继续骑着车还哼社会主义好,我心里突生一种感觉,他就是男人!
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我不知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如果他是男人,为什么我对他没有排斥感?我是这么的厌恶男人,又是这么的厌恶他,在这样双重的厌恶下,我竟觉得他的背宽厚安全,有时候人是无法理解的动物,这种感觉好陌生。
我偎依在他背上,不觉中竟睡着了,很快我便被摇醒,眼前有一大堆晃动的人。
他们的目光很卑视,甚至带着深深的不屑。
有帅哥也有美女,看其装扮,大约也算是杂志上所谓的上层名流,只不知是否真为绅士淑女。
仔细观察一番,瞧那几个油头粉脸桃花眼的肯定是企业第三第四代的花花公子,仗着家势四处沾花惹草,有一个最让我注目,那是完全不同于身带邪笑的公孔雀,他年约三十,长得很平凡,但有一双深遂而发亮的眼睛,他头发很自然地飞扬,衣服也很合身朴质,却反给人稳重绅士的气度,他真是个让我很欣赏的人物,他像是察觉我毫无回避的注视,对我微微一笑。
我真是越看越心动,像掩饰般我将目光转到女人一群,我一直以为我既便不喜欢女人,也不会厌恶女人,但我发现我错了,男人虽虚伪,虽下流,但在某些地方有着我不可否认的气度,在这点上女人比不上男人,因为她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位置。
像这一群当之无愧为妇孺的羞耻,一个个花枝招展,媚眼四飞,胸一个比一个露得多,屁股一个比一个翘得高,我开始感谢欧阳哲给的这身衣服还不算最糟。
噢,老天,我意忘了我自己也穿得这么恐怖,但令我惊讶的是,在那群女人中竟有个似不吃人间烟火的美丽少女,她一直静静地端坐在叽叽喳喳、香气冲天的她们当中,戴着完美的微笑,恬静而优雅,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淑女?真正的令我汗颜。
我从来都知道一点我不美丽,我从来也知道一点我没有良好的气质,但我总自我安慰自己总算有点看头,现在我才发现我要找洞去钻。
我不知道穿成这样在他们眼中是怎样的?可真糟糕,我有些无措,心里也有些发虚,我真恨欧阳哲,忍不住狠狠得盯他一眼,这才发现在他身旁还有几个身材很不错的美女,他们聊得正哈哈大笑,这个该死的猪!
欧阳哲忽然回过头来冲我一笑,带着深深的恶意,他在等着我出丑。
我岂能这么轻意地如他所愿,努力让自己平息之后,仔细打量这里,发现是个很高雅的大厅。
“小姐。”一声带着温柔又带着不可描述的好听声音响起,我不禁有丝陶醉的享受。
“小姐。”他再唤,我一抬头才发现竟是那个让我喜欢的男人。
“你好。”我尴尬一笑。
“小姐,你要不要来点饮料什么的?”他笑问。
老天,他的微笑像春风一样,令我心“砰砰”直跳。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没......没.....没事。”我赶忙低头,脸却烫得要命,这真的很要命。
他只是微笑,说:“我姓白,名旭,不知小姐贵姓?”
我低着头,轻轻回答:“我姓秦,名琼明。”
“秦小姐的名字很特别。”
“谢谢,”我实在无话可说,便没话找话,“这大厅布置得真漂亮。”
“谢谢秦小姐夸赞。”
“这房子是你的?”我讶问。
“我就是这里的主人。”他看着我微笑的说。
天,真是丢脸丢到家,来到别人的家里还不知主人是谁,都怪那个该死的欧阳哲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
“秦小姐与欧阳先生认识很久了吗?”
“不!”我吐口而出,说出才觉太激动,笑笑说,“我认识他没多久。”
“秦小姐。”
“有什么事?”
他有些迟疑,终归还是没说。“没事,你想喝什么?”他转移话题。
我不想说破,只淡说:“就柳汁吧。”
他起身离开,我细想我方才的所为,才惊讶得发现我变得不像我了,我从没像今晚那样慌过,也从未像刚才那样失措过。
他端来柳汁,我轻啜一口,发现他的眼光一直看着我身后的某个地方,我回身,是那个美得让人无法嫉妒的淑女,并非好奇但我还是问了出来:“那个女孩是谁?”
“她?”他的语气愈加温柔,而且他的眼中有股深得让我说不出的感情,“她叫姬衣雅。”
“姬衣雅,这名字真好听,人长得美,性情又好,真是个完美的人,”我赞叹,心里却有股不安,仿佛有张大网,将我们几个拉了进去,怎么挣也挣不开。
“是啊,她是世上最好的女人。”他深陷其中,满溢着不悔的执着。
我心里有股酸溜溜的感觉,看他样子,似乎爱了她很多年,我勉强一笑,黯道:“喜欢就追。”
他却更见黯然,“她已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谁会比他更有魅力。
“欧阳先生。”
欧阳哲,不会吧,他?那姬衣雅到底有眼光没有,竟喜欢上那个男人。也许他是长得比白旭好看,也许他是比白旭年轻,也许他是比白旭更有种让人心服的魄力,可是他不是姬衣雅能凌驾的了的男人,他太具侵略性了,爱上他会很苦,让他爱上也会很苦,不过我怀疑他有爱人的能力。
“她实在太没眼光了。”我肯定地说,这将是她最大的悲哀。
“不,欧阳先生是个很强的人,他比我有能力。”
“是,有能力陷别人于水火之中而洋洋得意,十足一个小人。”我毫不修饰对他不知明的越来越强的厌恶,我素来不是个感情很强烈的人啊,唯独对他,我做不到心平气和,眼不见还可以为净,眼见了,原来我也没我想象中那么恬淡,他的手正搂着一个棕发的外国女子,而那个外国女子故作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中,也不顾自己比他矮不了多少。
有人说,爱情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我却不太同意,这世上如果还有人能让我不知所措,必是他了,这却无关爱情。
白旭没有说话。他正沉醉在他无法自拔的爱恋中,他的眼中没有别人,甚至没有整个世界。
我悄悄地自他身边走开,将眼光看向别处,突然发现一个不论谁看了都会皱眉头的男人,在众人中,他算最老一个,却也是穿得最花俏一个,油得发亮的头发梳得像是打了十层的腊油,一双桃花眼尽是流里流气,桃红的花式衫衬,半露着自以为性感的胸膛,让人受不了的是底下穿的是时下正流行的却与他衫衬一点也不相配的淡绿的灯笼裤,算是最具绔纨弟子的典型,最重要的是很眼熟,我仿佛在哪见过。
是他!郁宏天,筱洁的父亲,那个花名远播的萝卜,因为他,使我寂寞许久,简直岂有此理到极点,我连想都没想上前一步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拖走正在准备与姬衣雅谈笑的欧阳哲,在众人未反应过来之前逃之夭夭,却发现两道极强的针刺在后背,回头,姬衣雅哀怨得看着我,眼里有股看不见的火,我的脚步加快。
欧阳哲的表情是恐怖的,简直是暴风雨的前兆,平静的让人感觉不出所以然。
我们乘得是的士,沉闷的空气压仰得连多嘴的司机也闭上了嘴,我终于恢复了置身事外的本性,闭上眼假瞑。
“下车!”他说。
我看车窗外正是高速公路,但我未言便下了车,望车子扬长而去。
我不后悔刚才的冲动,既使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打他那巴掌,我冷笑,招了一辆的士,也扬长而去,这世界难道少了他欧阳哲地球就不转吗?
不久我便后悔,我怎样也料不到郁宏天竟厚脸皮到这种地步,他不但公开在电台杂志上向我示爱,说什么自己白活四十年,直到遇到我才知道什么叫爱这样要人命的话,还日日守候在门口,捧着鲜花的样子让人想吐,在得知我与筱洁的关系后,更是无奇不用,我虽以绝佳的冷静与淡漠一次一次打发了他,但“男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得到,无所不用”——古龙名言实在太对了,他卑鄙得无话可说。
有一天郁筱洁未发一言冲过来就打了我一巴掌,我们的友情就这样没了,房子里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只我一人。
对郁宏天我厌恶得已经没话可说,幸而半个月后他被他老婆抓走,我才松了一口气。
在往后的日子里,我闲适许久,才发觉已经快有两个月未见到芊蓉,打电话却不知打向何处,我恨自己以前为什么放任她在她痛苦的深渊,不曾用心去感受她的无助,不然也不会像现在一样,想找她却只能伫立在十字路口,终在找寻三天后,才从一个平日里并不熟的同学口中得知芊蓉办了休学,同时更知她竟出家当了尼姑。
那天我在远处遥遥地望着改了名的芊蓉光着头静默,心里感慨万千,我并未打扰圆尘,她既想忘掉世俗,忘掉董浩生,我怎能再去掀她的疤。
我于是悄悄的走了,心里永远为她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