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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屋外又开始静静地下雪,纷纷扬扬,只撞击窗纸时发出哔啵响动。杜妈妈上前替换高氏怀里捂冷了的手炉,这打断她的思绪,便问:“怎么还没动静吗?”
      杜妈妈一脸笑吟吟的模样,很是喜庆:“公爷从东宫听旨回来已经七天了,快了,夫人,您的好日子即在眼前。整个京城只有不识礼数的人家才会宠妾灭妻,让您白受这么多年委屈。公爷糊涂,此番栽个跟头也好,还望从此浪子回头。”
      高氏感慨:“唉,怪不得我,怨就怨她出身低,小门小户登不了台面。即使如愿高嫁,她于公爷的仕途抱负有何助益?都是反过来照看着他们,她父兄那种不成器的小官连给我爹提鞋都不配!更别提还养出一个混世魔王,生生拖累她早进棺材!人怎么出生,又什么时候死,都是命!她虽不坏,但生就这个命,怪得了谁?”
      杜妈妈“是是”应着,惋惜地说了一句:“咱们大小姐是凤凰降世,将来母仪天下,二公子便是国舅。二公子惨死街巷,只要陈家两条人命陪葬,分明大人大量大慈大悲,就算赶尽杀绝也不为过。”
      “做事自然有讲究,要么干脆不做,要么……”高氏噙一抹笑,发表自觉英明无比的论断,“一旦做了,就得让她必死无疑。”

      萧绎即便在正妻房里过夜,不出三日也会再来找她。已是第三个第三日,一切照常,陈灵遥却再未瞧见萧绎的身影。坐于内室抄经,她盯着帘子神思一恍惚,总觉得萧绎会像从前那般掀帘而入,带一身风雪和暖融融的笑。
      陈灵遥生母是妾,父母和睦耳濡目染,加上闺训教导女子德行,那些东西根深蒂固地留在脑海。四年间,她将每次的难过、失落、嫉妒归结于自身错误。
      陈灵遥猜测,是不是那晚吵架使他生了气?但四哥他……一想到四哥死状,她不恍惚了,开始专心抄写经文,每一滴墨落下都有恨。
      陈灵迁被好生安葬在城东郊外,周围墓地多是富甲商贾买下。小小一垒坟茔,没有显得寒酸,该有的都有,只剩碑未刻立。徐焕说墓碑须等些时日,琐事由他费心。陈灵遥准备今年清明再带大林氏悄悄探望四哥,望他泉下安息。
      朱氏修行佛道深远,是个和善宽宥之人,虽不过问陈府家事,但连日来都会念一遍《地藏经》。《地藏经》用以超度死者,她听着,知晓是关怀。
      朱氏翻看她抄的经文,开始教育:“放下吧,不要去恨。一个人活着,最大的福气是学会原谅,不原谅只会苦了自己。”
      陈灵遥并未反驳,但心中怎能平静?
      侍候朱氏用完中膳,等她午休时,陈灵遥牵女儿的手先回“玲珑轩”。萧嘉佩学习一早上怎么写字,累得睡眼惺忪。当她被奶妈哄带下去时,嘟嘴抱怨一句:“娘,佩儿好久没见爹爹,爹爹去哪儿了?我最近几天学会写好多字了,他知道吗?”
      陈灵遥听得心酸,揉了揉女儿的脸颊,保证:“好,娘去把爹爹找来,让他一定要奖励你。”
      萧嘉佩听见有奖励开心极了,央求着:“阿娘快点告诉爹爹吧!问问他该怎么奖励,我想要的东西可多了。”
      萧嘉佩三岁开蒙,天资聪颖心思灵活。为了女儿,陈灵遥决定第一次闹不愉快自己先退一步。她本就没什么怨怪萧绎,毕竟与陈灵迁血脉相融的亲人都是一个个袖手旁观,两相对比,他的冷漠情有可原。
      奶娘抱走欢心期待的萧嘉佩,陈灵遥一个人坐着亦觉疲乏,右手撑额,靠在桌前小憩。突地屋外响起喧闹,似乎不少人声走动过来。守在边侧的溶溶开门一探,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冒着刺骨风雪在廊檐下驻立,根本不是“玲珑轩”的奴仆。那些仆妇见到屋门前的溶溶,凑在一块嘀咕些什么,离得远听不清。
      溶溶作势询问,又见一人款步走近,是高随情。高氏经由院门走到廊下,杜妈妈仔细收了伞,帮忙拂落她华裳上的积雪。瞅着正主已到,众仆妇望向溶溶,那种有恃无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向来只有小姐去高氏院里请安,高氏从未踏足此处居所。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溶溶连着后退两步,跑去通知陈灵遥:“小姐,是大夫人!大夫人来了。”
      陈灵遥回头,还真是高氏扶着杜妈妈的手入内,妻妾有别,她即便心中不情愿也得起身行礼,询问来意。高氏不答,先在室中信步逡巡一圈,见到用的、摆的皆是最好,活脱脱是座藏娇的金屋子,不禁脸色愈冷。
      现在,她一刻也不想多等:“端上来。”
      一个仆妇手捧梅花纹样金漆托盘,大气不敢踹地迈进堂中。托盘上是一盏绿光琥珀杯,盛暗沉沉的液体。
      陈灵遥茫然不解:“这是什么?”
      高氏一想面前这个蒙在鼓里的女人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心中兴起的愤火即被快意压下几分。高氏口气淡淡,保留几分慈悲地告诉她:“这是毒酒,是太子妃娘娘赐给你的。你毕竟是公爷娶进门有名分的女人,顾及体面,留你全尸。”
      “毒酒?怎么会这样!”陈灵遥瞬间石化,她自然听得懂高氏说的每一个字,但绝不能理解。高氏见她这副灵魂出了窍的模样愈发快慰,皮笑肉不笑地威胁:“这是东宫赐你的毒酒,你敢抗旨?”
      “太子妃是你长姐,想让我死的究竟是太子妃,还是你?”接着,陈灵遥很肯定地说,“高随情,是你想杀我罢。你,你们凭什么?”
      溶溶寒毛直竖,尖声劝阻:“小姐!别喝!那是毒酒……小姐!”
      高氏皱眉,命令帮手:“把不相干的人拖出去。”
      两个仆妇忙一左一右地制住她。溶溶死活不肯出去,口中不停说着:“管什么太子妃,我家小姐也是官宦千金,无端由地,怎容你们随意处死?”
      杜妈妈不耐烦,上前打出一个迅猛的耳光,扇得溶溶头颅偏斜,嘴角渗出一缕血迹。杜妈妈啐了一口:“这奴婢作死,污言秽语,以下犯上!先拖出去,等候夫人发落。”
      半昏过去的溶溶被拖至屋外,陈灵遥想要阻拦,又被三两人挡住去路。杜妈妈见她如此,冷笑:“陈姨娘,你行事不检点,赐你毒酒是给你体面。你还是乖乖地自己喝了吧,不然等奴婢们动手就更狼狈了。别想着有谁会来救你,想必太子早已打过招呼,公爷若不点头,我家夫人怎会来此?”
      萧绎同意了?直到这一刹那,陈灵遥才是真正的万念俱灰。她呆滞地望着屋内所有人,所有人也都冷漠地对视,她们的面孔因看见她在极短时间内来不及接受而猝然扭曲的表情显现异样,依稀辨别出些许怜悯。
      陈灵遥身体哆嗦着,只追寻着答案,再问:“是吗?他真的点头答应了吗?”
      高随情闻言叹息:“你现在应该知道我恨你了吧?” 这个女人将要死去,高氏足足忍她四年,如今再也不想装出一副好脾性了,以真面目坦白,“但我恨你也是有缘由的。自从你嫁到这个府上,我就没有过过一天舒心的日子。陈灵遥,你多恶毒的心,明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大可嫁个门当户对的做正妻,为何偏偏要与我过不去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陈灵遥回道:“这几年,我仰人鼻息地生活在国公府,从没夺走你的任何东西。如果你说我夺走了公爷的宠爱,但我现在落得下场凄惨,你却仍是这么认为吗?”解释完了,她第三次问,“夫人,公爷真的同意东宫赐死我了吗?”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她竟在放低身段,还尊称自己一声夫人,简直是莫大的讽刺。高氏觉得可悲,与此同时又在怜悯同病相怜的自己。然而瓦解对方生志明显只要一句话,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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