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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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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笑了一声,掩盖不住讥嘲似的:“自然,我不同于你,是要在这府里与公爷相亲相爱携手余生的。”
言下之意,萧绎不答应,她绝不敢动手。
陈灵遥沉默良久,在众人以为她已成了哑巴的时候,她又温声细语地问:“夫人,我死了,那二小姐怎么办?你是她的嫡母,她从没像我这样惹恼了你,你能不能高抬贵手留她一条活路,大了就放她出府去嫁人。还有……还有我带来的丫鬟仆役,你看不惯的,都遣送回陈家吧,不要伤害他们。”
高氏心想,我为了弄死你便已殚精竭虑数年,如今终于等到了天时地利人和才险胜,其他碍不着事的人值得我如此吗?便爽快承诺:“你放心,我恨的只有你。你死了,对我来说,这夺夫之仇也就没了,我不会为难旁的人。”
陈灵遥十分和气地道:“夫人,记住你说的话,迁怒到我为止。我也相信你,布局谋划需要耗费心力冒各种风险,若非关系切身利益,怎肯自寻麻烦?况且,你的名声一向是贤德的。”
高氏拉下脸,这话是在暗讽自己表里不一?但算了,和手下败将计较什么?她今日吐露的话半真半假句句扎心,无非想催促对方早点上路,免得节外生枝。
唯恐夜长梦多,高氏面露不悦却不反驳,一旁护主心切的杜妈妈意欲叱骂也被她挥手拦下。众人一时屏声静气,目光齐齐追随着陈灵遥伸向琥珀酒杯的手,暗暗庆幸:算她识相,不然自己不肯体面,她们可以帮着体面。
“哐当”,屋外猝不及防冲进一个人,是那个叫溶溶的丫鬟。实在意料不到,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他们反应过来,溶溶已夺过陈灵遥手里的毒酒,灌进自己的嘴里,喝完才呐喊:“我在外头听见了,我家小姐千金之躯,岂可任人鱼肉!若是小姐顾忌我这个任打任杀的奴婢,溶溶不愿成为拖累,情愿喝下东宫送来的这杯毒酒,替小姐一死……”
话未尽,她突地吐出一大口血,嘴角抽搐,艰难地继续说道:“小姐,快……快回家去,我……我就要死了,他们不敢动佩儿小姐,你……你先回去,回去就不会有人欺负你了。回……”
溶溶以诡异奇特的姿态栽倒,四肢僵硬地歪在桌腿前用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着,瞪得大大的。陈灵遥被刺激地一下清醒过来,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丫鬟死了,只为了让她没有软肋。毫不迟延,她冲了出去,等跑到门边,其他人缓回了神。
高氏在身后怒不可遏,命令:“勒死她!”
仆妇们十数条胳膊齐齐伸出,奈何陈灵遥闪得极快,竟是甩开了她们。即将跑出院落之时,侧厢房响起清澈的童音:“阿娘!”
高氏找到目标,声嘶力竭地喊:“抓那个小的。”
正如溶溶所言,萧嘉佩是萧绎的骨血,本不会被如何。但高氏显然最清楚,此刻若不成功除了这个女人必将酿成大患,她早已气急败坏,狗急跳墙:“陈灵遥,就算你跑出去又怎么样?太子是未来的天子,天要你死,你当真以为有谁能护你周全。我说过我不会为难你的女儿,也不想为难,但你再三拂我好意,是想逼自己的女儿替你死吗!”
“阿娘!”萧嘉佩被仆妇们围住,不知所措地又唤一声。这是赤露露的威胁,高氏若想对一个小孩做圈套动手脚,那是多么容易!
便是这么一份恻隐,陈灵遥被擒回了屋。萧嘉佩见状更不解,她想跟进去,却再度被阻拦。于是萧嘉佩安静地等在阶下,与她站一起的那个仆妇一直不怀好意地低头打量,眼神冷冰冰的。
萧嘉佩还是问道:“你们到这儿做什么,我娘怎么了?”
仆妇教育她:“二小姐虽是托生姨娘肚子里出来的,但大夫人才是你真正的娘。”
答非所问,萧嘉佩没有再说话。屋内一直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在外头等得不耐烦,蹲在地上捡起一根树枝涂涂画画。难为三岁的女童说话利索,字也写得工整。仆妇便也沉默,只是瞧她,伶俐的孩子总更招人疼爱。
萧嘉佩说:“我爹娘抛下我独自出去玩儿,等我学完所有的字,看他们还会不会这样!”
仆妇冷冷警告:“二小姐童言无忌,以后这些话就别故意在你娘跟前提了,她听了会不高兴。”
萧嘉佩心里清楚这妇人口中指的是高随情,果真话不投机半句多,便悄悄嘀咕一句:“我不是她生的,她才不是我娘。”
好在不久之后,萧嘉佩看见嫡母神态自若地出了屋子,她带来的人也陆陆续续地跟着走了。终于没人阻拦了,萧嘉佩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地进屋,阿娘不在堂屋,阖眼睡在里屋榻上,溶姨也俯趴在床前的杌子上一动不动。
萧嘉佩又是唤又是摇,对方却不答应。她喊累了,奶娘也不知去了哪里,一直不来找她,于是萧嘉佩脱鞋爬上床,紧挨着陈灵遥,就这样无人看顾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三岁的年纪还是太小,无人告知便也没办法察觉,自己的亲娘已被活活勒死。
延和十七年,夏。
“芳菲苑”的小厨房煮了解暑的酸梅汤,溶溶估摸着时辰,午睡的小姐此刻也该醒了,便将酸梅汤并几样时新糕点从厨房端来,迈进厢房。东阁置一张披挂素帐的莲花底纹路架子床,床帐静悄悄垂落,透过床帐,榻上被褥起伏隆起一个身影,伴随浅浅呼吸声。
溶溶把这些吃食放在外间堂前的绣桌上,瓷勺撞击碗沿,发出清脆之音。五小姐果然醒了,她从床上坐起来问:“溶溶?”
溶溶答应一句:“小姐,是我。”然后近前撩开帐帘子,伺候下床趿鞋的陈灵遥穿衣。兰纹上裳并娟纱绣花长裙,重坐镜前归拢,在双平髻前缀两朵绒制宫花,垂下同色丝带。
陈灵遥走到外间看点心去了,溶溶去摸床上,这些天倒无异样,前个月不知怎的,日日洇湿半边睡枕。溶溶问她怎么回事,陈灵遥也只推说做了噩梦。但所有人都察觉得出,五小姐似乎突然情绪低落,成日介地郁郁寡欢。
溶溶收拾好了床铺,陈灵遥又喊她:“溶溶。”
溶溶走上前,陈灵遥移出另一张方凳,招呼她问:“你吃过了吗?坐下一起吃。”
碍于主仆身份,溶溶再一次陷入为难。五小姐从来不把她当下人看她知道,可自己没规矩的样子被外人看到了,难免传出闲话。但陈灵遥道:“你放心,我去把屋门关好。”
于是,陈灵遥阖了门,回头告诉她:“没人看见。”
溶溶便也却之不恭,坐下,左手先抓一块圆圆的栗子糕咬一口,右手用筷子夹起一条淌着蜂蜜的藕粉桂花糖又送进嘴,享受起府里主子才能享用的精致糕点。陈灵遥推给她一碗酸梅汤,溶溶吞下食物抿了小半碗,满口生津,甜丝丝的;同时冻得牙齿格格打颤,十分痛快!
陈灵遥跟着坐下,吃了皱眉道:“好甜!太甜了。吃这些糕点还是应该配热茶,用茶的清苦冲淡过重的甜味,这样才好些。”
溶溶点点头,心中却生疑:小姐突然对吃讲究起来了。从前小姐不是这样的,给什么吃什么,不会抱怨,最是好性。
说到这儿,陈灵遥便已起身拿桌旁的紫砂陶,准备泡壶热茶。她从附近多宝阁的屉子里翻出开春新买的茶叶,扔进茶壶,然后两杯滚烫的雨前龙井很快摆在面前。陈灵遥一口一口地啜茗,对那些或是小巧玲珑,或是晶莹剔透的糕点不感兴趣了。所以,溶溶美滋滋地吃完一顿独食——她喜欢甜的,越甜越好!
陈灵遥拉家常:“我今天睡醒了,前些日子总发梦魇,整宿整宿地失眠。”
溶溶嘴里忙着吞咽,心想:难怪小姐最近竟在懒洋洋地睡午觉,白日里蒙头昏睡大半天,原来是魇着了。小姐虽然养尊处优不用干活,但什么时辰起什么时辰睡都是有规矩的。五小姐之前恪守闺训,不会做这么出格的事。
溶溶有点担心:“是不是该去找个大夫给您看看?”
陈灵遥苦笑一下:“不必,现在已经没事了。”
溶溶反问:“真的没事吗?小姐最近好像不大高兴,兴许是病了。还是告之夫人一声,让她找个大夫来吧。”
陈灵遥很肯定地说:“我没病,溶溶……”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凝滞,眼眶飘起一层莫名其妙的水雾,“我只是心疼你,你喜欢吃就多吃些,不够厨房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