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吏目被酒楼门口的禁军放行,飞速踏上刷一层亮釉漆的木质楼梯,发出连串“咚咚咚”的踩踏之响。临窗正对法场的雅间虚掩着门,门前肃立执拂尘的内侍、披彩帛的宫娥——当朝太子妃高氏仪驾在此。
      吏目跪在门口行大礼道:“小的叩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
      不久,里内有一道轻柔的女声说:“进来。”
      吏目低头弯腰,唯唯诺诺地推门进入。山水屏风后边闪现几个华服珠鬓的女子身影,看不真切,屋内燃的熏香他亦从未闻过,淡淡甘甜中沁人心脾、夺人心魄。吏目不敢多望,在屏风外再度跪拜请示:“启禀太子妃娘娘,犯人之妹前来法场收尸送葬,还说……”顿了顿,见屏风里坐着的人沉默倾听,继续,“她说想让犯人在死前灌醉了酒再上路。”
      那道女声变了轻柔,呵斥:“大胆!这种十恶不赦之徒岂可善终!他一条不值一提的贱命,纵使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也难消心头之恨!只是杀头已经便宜他了,死他千个百个也换不回本宫嫡亲弟弟的性命!”
      太子妃骂人虽不疾言厉色,吏目却被吓出一身冷汗,边拂袖擦拭边点头应和:“是是,太子妃娘娘息怒,小的这就转告大人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
      女声冷笑:“糊涂官是做到头了。”
      吏目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太子妃娘娘息怒!太子妃娘娘息怒……”
      女声询问:“他的妹妹是谁,竟敢如此不知死活,前来收尸送葬!难道心中不服,也活腻味了?”
      “这……”吏目沉吟,屏风内另一道女声适时响起:“长姐,小妹倒知她的底细,小门小户的庶出之女,与这恶徒一母同胞,也正是小妹夫君千宠万爱的贵妾陈氏。前来闹事的是她倒不奇怪,这陈氏平日仗着受宠在府内嚣张跋扈,亦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此话出口,室温骤然降落,吏目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似乎因为愤怒,太子妃的呼吸粗重地起伏两下,又一声呵斥:“出去。”
      “是是。”吏目刚准备走,但被自称小妹的女声叫住:“且慢!”
      吏目停步,他一小吏暂不知这贵人身份,且用夫人称唤:“夫人有何吩咐?”
      女声心平气和地道:“方才站在窗前,我见法场附近的百姓叫嚷不休,隐隐约约听个大概,是否是些不干不净之语?”
      吏目不敢说话,太子妃喝问:“刚才,这些观刑的百姓说了什么?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是是。”他再不耽搁,擦了擦满头冷汗,一五一十地吐露出来。

      太阳渐渐偏中,很快就是午时三刻。
      陈灵遥焦灼地等待,行刑台上的监斩官不松口答应,她也无计可施。不久,又有一列挂着丧布、白灯笼的队伍过来,为首马车跳下一个人,众人定睛瞧去,也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此女眼大唇润,年少青春的双颊未退去婴儿肥,身段柔长眉目婉丽,堪称绝色。
      秦宝莲下车后,看见陈灵遥,先走到她面前打了招呼:“陈五小姐。”
      陈灵遥点头回应,溶溶和徐焕望着这名艳妓皆不做声。秦宝莲并不在意,径直走向刑台,待被禁军拦下,她已经站在近到不能再近的地方。
      秦宝莲停住了,道出:“大人,三日前事发端由皆因民女而起,难辞其咎。民女宝莲自幼沦落青楼,虽是蒲柳残身但也不愿苟活,意随陈四公子一同赴死。大人能否法外开恩,容我与陈四公子再说几句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旁观者像炸了锅般沸腾起来,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有人艳羡:“这人死得未免太风光了吧,黄泉路上还有红粉佳人作伴。”
      有人猜测:“宝莲,莫不是‘觅春’的那个头牌秦宝莲?”
      有人评价:“好一对苦命鸳鸯!”
      ……
      秦宝莲的出现更使刑场氛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好事者大街小巷地流窜,做起喇叭:“大伙儿快来看呐!痴心女殉情绝命郎,好一出大戏!大伙儿快来看呐~”
      这下,男女老少涌来刑场外头,想要亲眼目睹这场殉情大戏。陈灵遥三人被推挤到角落,因哭得体力透支差点摔倒。溶溶及时扶住:“小姐小心。”
      徐焕见状拔刀出鞘,寒冽刀光一闪,便就无人再往他们身上横冲直撞。
      越来越多的观众心潮澎湃,仗着人多势众,齐齐叫嚷:“放行!放行!……”喊声一时地动山摇。
      监斩官被叫得头疼欲裂,监斩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等状况。幸亏那个去请旨的吏目正好跑回来,又对着他耳语几句。
      监斩官有了指示,得到办事的明确方向,勃然大怒:“一群刁民!来人!午时已到,即刻问斩!”抽出桌上签令筒中的令牌,挥手扔向地面。
      红衣刽子手取下陈灵迁背后的亡命牌,茫然呆滞的他终于说话了。陈灵迁道:“秦姑娘,你无须愧疚,切勿为我自戕。”
      说完,刽子手将他的脑袋用力一压,稳稳摆放在木桩上,再把他散乱的长发提起,撩到一边。陈灵迁抖动着闭上眼睛,秦宝莲失去重心一般倒了下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不!”
      紧随其后的还有另一声“不要”,在被人群推搡中回过神来的陈灵遥一边扑行一边大叫:“四哥!四哥!……”
      侩子手的刀随着第二声四哥斩了下去,飚起一道腥红,四五米高。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一刀落下,刀锋卡在骨椎之中,人头没有落地。
      有人惊异地叫道:“他的眼睛还能活动!”
      有人声音颤抖:“唉呀,快别看了!脖子掉了半截,还在喘呢!”
      陈灵遥扑倒在了地上,吃进满嘴灰尘,泪眼迷蒙之中看见第二刀落下,“咯吱”,骨头碎裂的脆响。
      ……
      人头碌碌地滚落在白茫茫的雪渍上,拖曳出来的痕迹血腥至极。
      陈灵遥感受不到她已溅染一脸一身的鲜血,瞳孔死死盯着身首异处的陈灵迁,然后撑着地面勉强爬了起来。
      周围人说:“真惨啊,砍了七刀!”
      “不让喝壮行酒,又用钝刀杀人,果然存心想要此人受尽折磨!”
      蒙眼躲在人群里的溶溶吓傻了,直到监斩官和大内禁军悉数离开,终于想起她的主子。溶溶哭哭啼啼地跑到陈灵遥身边叫唤:“小姐,小姐……”
      溶溶还能说话,陈灵遥却不会了,她张开口发不出声音。而不远处的秦宝莲因为行刑的场景过于惨烈,直接晕死过去,栽倒在地人事不知。
      陈灵遥身边围聚着各色各样露出同情、怜悯神色的观众,徐焕上前驱赶叱骂:“快走!人都杀了,看什么热闹!什么样的黑心肝,还想再死人吗?”
      众人皆悻悻然,也不再提殉情之事,连几个胆子大的壮汉都摇头而去。徐焕扶起陈灵遥,见她脸上残留血迹,声音一沉:“手绢。”
      吓傻了的溶溶终于回神,“哦哦”应着,掏出袖中帕子递过去。徐焕仔仔细细地擦净,吩咐:“丫头,你扶二夫人上马车歇着,一切有我。”
      陈灵遥四肢僵硬,被牵引着重新坐上马车。涔涔泪水流了满面,她突然又能说话了,仿若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神感应一般,极其痛苦的嘶喊:“脖子疼!我脖子好疼!”
      溶溶急忙抱住她,哭着安慰:“都过去了,小姐,四公子他……他再也不会疼了!”
      徐焕与伙计将尸体抬进棺材,晕过去的秦宝莲也已被自己带来的人扶起,双眼空洞地睁着,死死盯住那具棺材。
      徐焕本欲直接离开,但转念一想,又走到秦宝莲跟前:“秦姑娘,陈四劝你勿做傻事,你且依从他的话,顾惜自己。”
      秦宝莲泪眼婆娑:“他为我死了,我岂能苟活?在这个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他对我更好的人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焕道:“天地万物皆是有灵,生命可贵,便是死也须死得其所。你爱的人死得这般折辱,难道姑娘心里就不恨吗?”
      秦宝莲怔了半晌,回答:“我明白了,多谢公子指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