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35、第 35 章

　　船内金堆玉砌，分隔内外，外阁一条楼梯直通二层。萧绎半扶着陈灵遥上梯，二层视野更加开阔，几乎与两岸人家的瓦檐齐平。
　　近船尾处立着一架各色古董装饰的多宝阁，多宝阁正中供一尊沉香木雕刻成的佛像，地面铺着盘金银线丝毯，靠窗摆一张四仙桌，桌上金樽玉碗、美酒佳肴。
　　陈灵遥前世嫁入卫国公府曾见识过萧家的滔天富贵，据说从萧绎起往前推三代才是富贵极盛的时期。因而，令她意外的只是那尊被供着的佛像，隐在正前方合金香炉腾起的三柱袅袅烟雾中。
　　她想：“他之前说从不相信鬼神之事，如今竟变了。是了，遇上重生这般诡谲奇异之事，不信也得相信。我在卫国公府生活的那四年，每日陪伴朱氏抄佛经，抄得如今字字句句都能了熟于心。”
　　陈灵遥悄悄打量四周，面上却是一派天真之态，跟着萧绎落座。萧绎执壶给她倒了一杯水酒，笑道：“表妹，我闲在家，本应日日都来看你，可惜我管理一个偌大的国公府，年前年后亲戚族友来往频繁，实在太忙了。”
　　陈灵遥道：“没关系的，表哥。”
　　萧绎想起什么，又笑：“好在将来等你嫁过来，我就不会一个人忙了。”
　　什么叫等嫁过来就不是一个人忙，陈灵遥知道现在的她应该惊讶不已，于是震惊地问：“难道表哥想让我主中馈？”
　　这是当家主母才能做的事，此等管家大权她在前世连想都不敢想，想就是僭越，想就是有罪！她的生母林姨娘也是，碍于妾室身份，陈府每次年节摆筵皆不出席，以免喧宾夺主。
　　“是啊。”萧绎承认，一字字说得格外认真，“我迎娶表妹为妻，一生一世只你一人。你说，好不好？”
　　不知是船内的烛光摇曳地太过温柔，还是船外的灯火营造出一片片如梦一般延绵不绝的幻境，陈灵遥觉得自己慢慢栽进汪洋大海似的沉醉。
　　萧绎的眼睛一直是她见过所有人中最好看最柔情的眼睛，狭长的双眼皮弯着，是有扇形的弧度，瞳仁一点点偏浅，眼眶四周常带点微微的红。
　　被这样一双深情的眼眸不带偏移地瞧着，他把所有温情投注给她，问她好不好？
　　此时此刻她突然不想恨，也不想思考，因为她得到了上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这个东西她痴心妄想地太苦，虽来得不合时宜，但现在拥有了。
　　在这个隔世后的春夜，在延和十七年的元宵，萧绎花费心思为她做了这么多事，还说出一句她最想听见的诺言。
　　陈灵遥对自己说：今晚我就忘了前尘往事，就今晚吧。
　　眼中不知不觉涌出泪意，她哽咽：“表哥，我原以为我……我庶出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你，你却愿娶我为妻，我……”
　　萧绎一见对方竟是这个反应，愈发惭愧自己因今生出现的一些偏差怀疑这个全心全意爱他的女人。虽然他最终没有等到那个“好”字，但也不想让她为此伤怀。
　　良辰美景，他支开所有下人就是为了两人能够自在快乐地独处，怎能引遥儿哭呢？
　　萧绎忙向陈灵遥面前的碗碟中布菜：“这些都是京城‘满香楼’的手艺，我一早定下的，你尝尝，喜不喜欢？酒是前朝先帝赐给萧家的御酿，一直珍藏在地窖，被我特地拿了出来。”
　　陈灵遥拒绝：“表哥，我出来见你已经很不合规矩了，我不想喝酒。”
　　萧绎讪讪，并不勉强：“是，是……我自己喝，我自己喝……”说罢，拂袖倒了一杯，自斟自饮起来。
　　陈灵遥沉默地动筷，行船不知驶到何处，听着窗外喧闹似乎越来越小，最后静得只有哗哗的水流声。
　　出乎意料地，萧绎一推酒盏，伏在桌上恸哭。
　　陈灵遥吓一大跳，忙起身问：“表哥，你怎么了？”
　　萧绎像被酒精侵蚀了心智，喃喃自白：“遥儿，我对不起你……我……”
　　在被如此精心布置的氛围下，换做旁人遇到深爱的男人对她忏悔，也许心早就软了，心一软，免不了吐出本不该说的话，露出破绽。但陈灵遥始终保持一份该有的警觉：“表哥为什么这么说？”
　　“不提了，不提了……”萧绎看上去真的有些喝迷糊了，连连摆手，断断续续道，“我会补偿你的，遥儿，今生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要我的命我都给你，只要你高兴……”
　　陈灵遥听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何滋味，仍在追问：“表哥，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喝醉了，才这样胡言乱语？”
　　萧绎掏心掏肺：“我没醉，遥儿，我现在说的话都是真心实意，我没有说胡话。我就是突然伤心地想哭，就哭了，我……我真没用，遥儿，我真没用！你原谅我，求求你了！”
　　这时行船似乎在掌舵小厮的指挥下慢悠悠地靠岸，陈灵遥没有理会萧绎的恳求，转向窗外一望，金碧辉煌的寺庙建筑群立在苍穹下，已在相国寺后门僻静的渡口。
　　陈灵遥不知萧绎要做什么，但见他又稳稳站起身来，一点儿不像喝醉的模样。
　　目睹陈灵遥上船后的种种反应，萧绎心中已经肯定：“她确实没有像我一样重生，不管我使何种手段试探，她都表现得对前世之事毫不知情。至于碰见徐焕那厮，或许也是意外。哼，原来他竟从这般早的时候就已在肖想我的女人，可恶！我不杀他，难解心头之恨。”
　　然后萧绎拿起一件挂在牡丹屏风处的羽缎刺绣斗篷，亲手给陈灵遥穿上，说道：“夜深了，外面风大，不要着凉。”
　　萧绎扶陈灵遥下船入寺，先是诚心诚意一丝不苟地跨进各个大殿俯身拜佛，然后领她给寺里的和尚捐一张一万两整的银票做香火钱，因为给的实在太多，直接惊动相国寺的方丈。
　　老方丈屈尊大架，前来盛情邀请他们入香房喝茶，萧绎推辞：“不必了，你立个福禄长生牌位供在佛堂旁侧。”
　　老方丈一口答应：“好好，不知恩客想要供奉何人，为何人祈求福寿？”
　　萧绎走到旁边的桌案，沉腕运笔，纸上行书端正，是陈灵遥的名字。写好递给老方丈，他又道：“有劳方丈。若要灵验，须叫人日夜供奉，不可断其香灭其烛。”
　　老方丈非常虔诚地收入怀中，做礼：“阿弥陀佛，心诚所至金石为开。施主一片诚心，必定会灵验的，这位女施主将来一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老方丈活了八十余载，识人无数，虽然大财主不透露身份，但也似看出一些端倪。
　　萧绎点头说道：“这样便好。”
　　等萧绎和陈灵遥离开佛堂，那个守着签筒的小沙弥再次唤住他们，如前世般：“两位施主，你们抽签吗？”
　　陈灵遥看萧绎一眼，见他点头，便走过去抽一支。和尚看了签，笑容满面：“女施主，您抽到的是上上大吉，恭喜！恭喜！”
　　趁陈灵遥不注意，萧绎也顺手从签筒里拿一支，签上是用朱笔写的一个红彤彤的“凶”字。萧绎望着正听和尚解签的陈灵遥，沉默地将签隐入袖中。
　　二人逛出相国寺，重新回到船上。在萧绎的吩咐下，船只原路返回。他们也没再回船舱，立在船头静静站着，一起观赏洒落处处光辉的月色。
　　陈灵遥沉默很久，开口：“表哥，谢谢你。你待我这么好，今晚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会记在心里，我真的很高兴。”
　　她前世嫁给他，与他共同生活四年，他待她的好却始终抵不过今夜种种。
　　她真的很容易给个甜枣便忘记原先的痛，
　　她好像……好像已经不恨他了。
　　陈灵遥可以找出很多条不恨萧绎的理由，第一条就是杀她的人根本不是萧绎，前世的他也不想她死。
　　萧绎站在后方，沉声承诺：“遥儿，我以后会待你更好的。”
　　陈灵遥情绪纷扰，也未注意船在两岸相似的花灯长景中驶出多远，突然她在即将靠岸的渡口附近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的三哥低头亲吻一个少女。潘玉不声不响地承受，笼罩于少年的阴影下。
　　眼上忽传来一股温热，原来是萧绎近前，遮住她的眼。
　　陈灵遥心中尴尬地要死，停顿一会，嗫嚅：“表哥，其实我已经看到了。”
　　萧绎没有放手，冷冰冰地鄙夷说：“商贾重利，品性低贱，豪无廉耻。表妹以后少与这些人交好，免得脏了自己。”
　　他生在王公侯府，自然看不起社会等级最低的商人，但是……
　　陈灵遥道：“但三哥行事怎能如此轻浮，他与潘家小姐没有认识多久，这……”
　　“当做没有看见。”萧绎叮嘱，听见陈灵遥评价了轻浮二字，不由地马上松开手。他也想搂抱亲吻陈灵遥，可现在实在不行，他害怕遥儿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