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29、第 29 章

　　回陈府后，陈灵迁告之林姨娘在去学堂的路上救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民女，又把王宝莲叫到跟前给林姨娘行礼。林姨娘是个心善而无主心骨的，再未盘问，先把她安顿在自己厢房，也不派任何活计。
　　反倒王宝莲自己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之余，会帮着院里的丫鬟们干活。大丫鬟拂春、拾秋见她不摆良家子自由身的款儿，温良和气，便接纳了她。
　　然而陈府奴仆虽多，但都一人一个名字登记在册，突然多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长久这般住下去，终究纸包不住火。
　　等陈仲齐发现林姨娘院里多出的这位王姑娘，找到跟随陈灵迁的两个小厮盘问出实情，陈灵迁挨了一顿史上最严重的毒打。
　　陈仲齐亲自动手，用鞭子抽，跪在院中受刑的陈灵迁咬着牙一声不吭。十几记鞭子挥下，一下下先抽烂了陈灵迁的衣裳，最后抽到筋骨皮肉直至血痕累累。
　　陈仲齐怒骂：“你以为你在外头的名声很好听吗？为了找个让你好好读书的私塾，我四处告求，折损多少颜面？你不肯读也罢，年纪尚小竟从外边领个女人回来。我看你真是色胆包天，色中饿鬼，我……我非得打死你，你才会消停！”
　　陈灵迁喊：“你打死我吧，我与这姑娘清清白白，只是看她可怜救上一救！除非是她爹亲自登府来接，否则谁也别想赶她走。”
　　王宝莲跪在阶下，闻言泪水涟涟。林姨娘不忍，怯懦地上前去劝，也不顶用。陈仲齐见小儿子虽被打得血肉模糊但仍在逞强，到底心疼亲生骨肉，先丢开鞭子，去处置跪在院外的邱大、邱二：“我叫你们两个盯着四公子念书，你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拖出去，各打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邱大、邱二哭天抢地地求饶。
　　好在姚妈妈暗地里将救星及时请来了。陈灵遥赶到之时，撞见这幕，忙替两个小厮求情：“爹爹，四哥逃学，女儿也知情。您如此大动肝火，便连女儿一起罚了吧。”
　　陈仲齐噎一下，脸色当即有了缓和：“这不关你的事，是你哥哥不像话。这两个奴才也是替他受过！”却见小女儿神情阴郁，似乎很不高兴，顿时改变主意，指着邱大、邱二道：“算了，饶过你们。”
　　陈灵遥奔向院中，陈仲齐甚至因为女儿经过旁侧，退身让开两步。她一瞧见遍体鳞伤的陈灵迁，愈发不满：“爹爹又打四哥了？以四哥的脾气秉性，您再下狠手打他，他也不会改的。”
　　方才怒急攻心失了分寸，陈仲齐顺势下坡：“把四公子扶起来，送回屋里，找个大夫看看。”
　　陈灵遥道：“爹爹，四哥收留王姑娘之时，女儿也在场。还记得数月前女儿对您说过的话吗？待女儿将见到的、听到的一五一十地禀告。”
　　陈灵迁被扶下去时，若有所思地盯了一眼陈灵遥，似乎满含悲怨。她接收到这种目光，了然。
　　陈灵迁刚直不阿有勇无谋，连被杀头前都能豪言壮语慷慨赴死，实是她见过最硬的一块铁骨。他离经叛道，本性纯良，追求的是普通世俗难以理解的东西。而陈仲齐只要儿子一点不合意，就会打他，将父子关系打得越来越疏远，到后来干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彼此嫌恶的父子之间其实非常需要一位调停者、润滑剂，林姨娘却担不起这个角色。她前世因为年幼也未曾思虑过多，今生但愿在自己的努力下，一切都有所好转。
　　等回到屋内阖门相谈时，陈灵遥便向陈仲齐述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强调那帮催债要账的打手多么狠毒嚣张，王宝莲的身世又是多么凄惨可怜。陈仲齐听完，气已消一大半，小厮禀报的时候可没如此详细。他们畏畏缩缩，头都不敢抬起，问一句答一句。
　　陈灵遥从怀里拿出单子，使陈仲齐放心：“此事知道的人甚少，女儿已将这些人的姓名籍贯都记下来。就算将来有人来找陈家麻烦，也会有迹可循。”
　　陈仲齐将单子接过，查阅一番，感慨：“幸而你在！像你哥那般蠢性，顾头不顾尾，哪会想得如此周全。”
　　陈灵遥道：“爹爹心里也清楚，四哥不擅文墨，何必再去逼他念书，白白推他出去与一些泼皮无赖学坏。依女儿看，爹爹还是尽早请个武师教头的，来教四哥习武。四哥学了自己想学的，自然收敛心性万事大吉！”
　　陈仲齐沉吟一会儿：“你果真如此想？可迁儿毕竟年纪小，或许只是未能开窍。难道他不肖似父兄，在仕途上半点希望也没有吗？”
　　陈灵遥斩钉截铁：“一点儿也没有。”
　　尘埃落定的失望砸在陈仲齐心上，他叹口气：“无论如何，这逆子都是书香门第探花后代。你既如此肯定，大概是一点也没有罢，真真辜负了出身。”
　　陈灵遥见亲爹如此颓败萧索，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柔声宽慰：“爹爹别打四哥了，先让四哥学武看看，我相信四哥会有改变的。至于王姑娘……”
　　陈灵遥顿了顿，前世她就与陈灵迁有段情缘，目前看来也是因缘际会没有躲过。续道：“只是多养一个闲人，就待在娘这院里。我瞧拂春、拾秋都挺喜欢她呢。四哥做的是好事，不该寒了他的心。”
　　陈仲齐哼一声：“这姑娘长得太惹眼了些，若说没动半分心思就敢把人带回来，我是不信的！他以为编个行侠仗义的借口，他老子就不知他究竟在想什么？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龌蹉！有辱斯文！”
　　陈灵遥哑然，王宝莲容貌出众，前世可是花魁之姿，难怪陈仲齐有所误解。于是又将先答应收留然后见到其人的细节禀了一遍，终于打消亲爹疑云。
　　陈仲齐很疼爱女儿，一来是独女，二来言行稳妥懂事贴心，在他面前非常具有话语权，基本说什么信什么。毕竟儿女好不好都是通过比较出来的，在小儿子处受到的伤痛在女儿这儿得到慰藉，陈灵遥充当这个调停、润滑的角色恰到好处。

　　日子细水长流地过下去，陈仲齐听从陈灵遥劝诫，不再逼迫陈灵迁上学堂背诵四书五经，反找来一个从前是枪棒教头的武师进府传授武艺。陈灵迁听说自己可以不用再读劳什子书，高兴得乐疯了，又闻此番变故皆是因为陈灵遥，心想：
　　世上最明白我的果然是这个五妹妹，细细品来，她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为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无比正确的。老头子心眼长偏了是他的问题，我不该为此嫉恨五妹。
　　陈灵迁养伤养了两天便已生龙活虎，开始有模有样地练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室外鹅毛大雪驱散不了他耍枪弄棒的决心，武师见这新收的弟子竟有如此之大的习武兴趣，加上身强力壮资质颇佳，仿佛伯乐遇见了千里马，悉心教授赞不绝口。
　　武师的夸赞传到陈仲齐耳中，他无可奈何地叹气：只要这个儿子不再惹是生非，想学什么都随他意吧。怕只怕他学会一身棍棒刀枪，以后出去惹是生非更加便宜。真是造孽啊，怎么就被我生出这么个孽障！
　　严冬数月间，陈灵迁学会一套武师祖传下来的红缨枪法，然后醉心剑术，基本没有外出。天气严寒，陈灵遥因无必要也很少出门了，但“芳菲苑”内似乎开始躁动，她能感受到方方面面的不同。
　　溶溶一如既往地在闺阁尽职尽责地陪伴照顾她，另外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花胜、烟儿却经常找不见了。吩咐溶溶找回来，陈灵遥问她俩去了哪里，两个小丫鬟很不好意思地说结伴逛到四公子院里看他练剑。
　　陈灵遥大感诧异，嗤笑：“练剑有什么好看的？也不怕四哥学艺不精，一个失手，误伤了你们。”
　　五小姐待下宽和，丫鬟们素来口无遮拦。烟儿毫不遮掩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潮：“非常好看！十分精彩！四公子高大英俊，耍起剑来行云流水无比潇洒，而且他有……”
　　尚未说完，烟儿已羞答答地垂头，陈灵遥追问：“有什么？”
　　烟儿这才说道：“四公子脱了衣裳有腹肌，整整八块。小姐，我不骗你，你也去瞧瞧吧。不止我们，连林姨娘院里的丫鬟都有事没事跑到四公子那儿转悠。”
　　陈灵遥很淡定：“哦，我跟他一个娘胎出来，他有没有腹肌，我不感兴趣。”心中不禁好笑，四哥难道真的因为习武变帅开始散发魅力了，这群丫头竟是五迷三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