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浮生》闲隐

26、第 26 章

　　萧绎根本不想走。他重生后是被关在国子监温书攻读，爱而不见，度日如年……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她，十四岁大的她，一无所知的她，尽管与她共处在一大家子中，他也无比珍惜此时此刻这种一瞥就能看见她的机会。
　　萧绎告诉自己，她才十四，再等等，等一年，一年后她及笄了，他便上门提亲。这一次，他要明媒正娶，再不负她。
　　候一会儿，潘氏母女未曾回来。座旁的陈老太太又对他笑说：“国公爷再坐坐，让小辈们来陪你。我老了，留在这儿，倒使大家拘束。”
　　萧绎笑而不语，竟未回几句客气话阻拦陈老太太离去。陈老太太一走，大房的人相继告辞离开。三老爷陈叔平一见这架势，心想：方才这位公爷为二房打大房的脸，想来卫国公府攀亲认的只是二房这支，大哥是嫡子都被扫得颜面尽失，更别提我是个不受器重的庶子，与二房更不亲近。若继续留下来掺和，显得我不识抬举。
　　于是，三老爷与妻小林氏也找理由赔罪告辞，一齐带走他的两个女儿，陈六小姐和陈七小姐。“鉴波阁”中除了男人，单留下一个女眷，陈五小姐。
　　其实，陈灵遥早已坐不住了，陈方锦和陈方铃要走，她便也想跟着走。陈仲齐见留下女儿陪客确实不合适，点头默认，又命下人重新撤换筵席，预备和这个亲家侄儿，或许还是准女婿，把酒言欢赏月清谈。
　　萧绎一遍遍地忍下做出任何不妥之举的冲动，目送陈灵遥渐渐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阁外的夜。陈灵运自然作陪，陈灵迁却急得想走，并且编好借口：“爹，娘叫我早些回去，少喝些酒，说喝酒伤身，明儿上学背不了书。”
　　陈仲齐很不耐烦地斜一眼这个混账儿子，正欲驱赶。萧绎却和颜悦色地问：“四表弟不喜饮酒吗？”
　　常在勾栏瓦舍对着酒缸猛灌的陈灵迁大言不惭：“我是不太会喝。你不知道罢，我是读书人，怎么可能会喝酒？喝几杯就醉了。”
　　萧绎执意挽留：“四表弟无须喝酒，以茶代酒便可。平日里多与三表弟朝夕共处，彼此照拂，难得有机会与四表弟相交。”
　　陈灵迁支支吾吾，实则心里啐骂：好大的脸，谁是你弟弟！平生最恨姓萧的人，女的男的都是，想跟老子喝酒还得看配不配，你配吗？
　　陈灵迁异常固执僵着不动，简直搞不清自己身份，想故意要给贵客难堪。陈仲齐怒意高涨，好在陈灵运已拉着四弟坐下，举杯敬起萧绎，语甚谦卑：“程羽兄今日肯来屈尊一聚，是我万万没想到的。佳节良宵，咱们又都是亲戚，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有时错了，自然因为都是一家人，才心直口快，没有顾忌。”
　　萧绎也回敬了，陈仲齐的脸再度笑意盎然。陈灵迁见他爹表情变化之间如同一个两面人，对外人热情似火，对自己冷若冰霜，看在只是陪客，便消停了。
　　陈灵遥领着溶溶走在花园里，回首一望灯火通明的“鉴波阁”，高大的楼体倒映在湖面，形成一团金黄色巨大的粼粼波光。溶溶噗嗤一笑，促狭地问：“小姐既然舍不得，何必急着要回去？”
　　身旁的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溶溶试探着去看对方脸色，才发现陈灵遥并无丝毫少女怀春，羞涩赧然的神态。她冷冷盯着那座湖阁，面无表情。
　　“五姐姐！”附近传来一声唤，却是陈方锦带自己的丫鬟走来，身后跟着陈方铃。
　　陈灵遥恢复如常：“六妹妹，七妹妹。”
　　陈方锦拱手取笑：“恭喜五姐姐了，才子佳人，郎才女貌！”
　　陈灵遥一副笑盈盈模样，否认：“哪有的事？萧家表哥只因我父兄之故，才与我更亲近些罢了。”
　　“那可不是！你过谦了。”陈方锦无丝毫顾忌地说，“我看他是因为喜欢你才与你说什么‘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的话。你难道没看到二姐姐的脸，眼泪鼻涕地往下流，啊呀，我从没见过她这么狼狈。”说着，仿佛无比有趣，捂着帕子吃吃地笑。
　　一旁的丫鬟翠儿应和：“二小姐也真是不害臊的。如今府里都传开了，都知道今晚二小姐向国公爷示好被拒，真不要脸！”
　　陈灵遥心想：可笑！前世我也曾主动示爱萧绎，骂她不等于骂我自个儿吗？便道：“无论如何，对二姐姐来说，这都不是好事，以后别再提了。况且你我尚未及笄，还谈不上婚嫁之事。”
　　又瞪翠儿一眼，“六妹妹，除了自己，身边丫鬟的言行也该好好约束才是。”
　　陈方锦一愣，觉得陈灵遥不近人情，自己好心好意地恭喜她，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她轻轻哼了声，不高兴地走开了。
　　陈方铃却仍一副为她高兴的样子，善意地提醒：“五姐姐，以后你可得提防着二姐姐，免得她找你麻烦。”
　　陈灵遥道谢后，没再说什么。陈方铃又道：“二姐姐今日无礼，现被祖母叫去‘福荣居’罚跪，五姐姐若是此时赶去替二姐姐说几句好话，或许能与她少些嫌隙。毕竟我们住在一个府里，都是自家姊妹。”
　　陈灵遥再次道谢。陈方铃走开一段距离后回了回头，想看看陈灵遥有没有去‘福荣居’，发现对方正目送她，嘴角噙一丝冷笑，顿时悚然一惊，匆匆离去。
　　溶溶问：“小姐，七小姐为什么劝你去求情？二小姐本就做错了事，受罚也是应该的，替她求情不太好吧。”
　　陈灵遥反问：“你不觉得七妹妹这人很有意思吗？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已经与众不同。”
　　溶溶道：“既然如此，小姐，我们回去吧。这样的时候，回去陪林姨娘坐坐也好。”
　　陈灵遥摇头：“不，我们去‘福荣居’。”
　　陈老太太传话，陈安湘被潘氏押到陈老太太跟前受罚，跪足一个时辰。等被贴身丫鬟扶出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回自己居所的路上，口里骂骂咧咧，前方芭蕉丛闪了一个人影出来，正是她咒骂的对象。
　　“二姐姐，”陈灵遥主动唤道。
　　陈安湘满腔怒火急需发泄，甚至认为她是故意等在这儿看自己出丑，当即推开丫鬟冲上去。溶溶挡住陈安湘，陈灵遥退开一步，道：“二姐姐听我解释，我等在这儿是为了不让二姐姐因为误会记恨我。”
　　“记恨你？”陈安湘咬牙切齿，“我可不敢记恨你，你很得意吧，被国公爷如此善待！是，他是看不上我，但也不一定就喜欢你，他对你好，不过因为你的嫡母是他的亲姑姑！否则，你一介庶女，怎配他与你说一句话？”
　　想到萧绎的冷漠无情，陈安湘再度不甘落泪，失心疯似的叫：“你不配！你也不配！”
　　陈灵遥用最平静的口气承认：“是，我也不配。以我们的身份，都配不上他，何必争，去争什么？”
　　陈安湘的脸侵上一抹震惊之色。陈灵遥既没有虚情假意的笑，也没有受到攻击的怒，她只是冷静，异常地冷静：“他不会娶我们任何一个人，我根本不想委身做妾。我要告诉你的是，卫国公府是个火坑，我不跳，你最好也不要跳。如果你不相信我说的，以后我可以用行动证明，或许你仍不会听，我已好言相劝过，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陈安湘听完当即傻了，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突然，她阴恻恻地笑：“五妹妹真是好手段。你虚情假意劝我收手，以后自己便可得偿所愿。陈家不会将两个女儿嫁到一处，我放弃，自然就是你了。哼！你心里明白，我与你争的并非正妻之位，你凭什么要我放弃？”
　　陈灵遥无奈，几次三番以德报怨不是那么好受的！
　　她最后道：“二姐姐，你我是堂姐妹，即使你对我恶意这么大，我思来想去，还是不欲与你结仇。你被罚跪牵扯到了我，我的确考虑为你求情，但以今日情形，落在你眼里，落在其他人眼里，我为你求情反而像在炫耀。所以我一直等在这儿，希望你能明白我苦等着你的心情。我说的每一句话出自真心，绝无半分损人利己的盘算。为避免误会，你最好别让其他人知道我私下找了你。”
　　言尽于此！陈灵遥不再理会陈安湘，匆匆往回走。出来这么久，或许连陈灵迁都已散宴，林姨娘再见不到她会担心。
　　从后花园通往“芳菲苑”的必经之路，她发现一段拐角的廊沿下站着一个挺拔高峭的身影，独自扶靠栏杆远望被星星点点的灯点缀的园林夜景。
　　听到动静后，他回过脸，对着陈灵遥微微一笑，温柔，平和。
　　是萧绎！陈灵遥的心急剧一跳，他还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