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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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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绎便以贵宾之礼入座上首,除了陈老太太和陈仲齐回座,余人皆无资格同席,全部立身陪客。
萧绎坐下后逡巡轩阁四周,一眼看见陪站在陈老太太后侧的陈灵遥。她也在偷望着他,嘴角露一点不胜羞怯的笑意,恍惚对上视线,似是诚惶诚恐一般,躲了开来。
少女正值十四岁的豆蔻年华,脸蛋儿逐渐褪去幼态,肌肤白皙娇嫩,洇出两颊微微的红;眉眼风致显露,体态袅娜纤巧,肩披一袭紫花宽袖褙子下搭嫣色长裙,平髻只缀一顶吐珠凤冠,飘然立皎皎月光中,朦朦胧胧,美得出尘。
萧绎望失了神,此情此景,甚至细微到穿戴打扮,与前世的她毫无差别。
这一瞬间,心上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萧绎想或许真是自己多疑,日思夜想,白受这么多天的折磨。
萧绎是如释重负、失而复得的狂喜,表面不动声色地挪走目光,依照规矩命跟来的小厮抬上贺礼。卫国公府的贺礼比起大房更要昂贵繁杂,数件奇珍古玩,其中更有一尊玉石山水通体剔透,价值连城。
陈老太太脸色变了又变,萧绎举止有礼地告罪:“亲家祖母勿生姑姑的气。父亲新丧,我奶奶膝下亲骨肉可尽孝的唯有姑姑一人。萧家特遣我这个晚辈过来送礼赔罪,说这才显诚心。”
陈老太太哪儿还有气,卫国公府出手阔绰,这些送来赔罪的礼品价值已不知超出大房贺礼多少倍。又见萧绎承袭爵位后反更恭谨谦和,愈发有了好感:“真是折煞我也,国公爷年纪轻轻就已身居高位,我这老太婆哪敢在你面前充什么长辈?”
萧绎但笑:“言重!陈萧两家是先朝圣上降旨赐婚,您是姑姑的长辈,自然便是我的长辈。往年过府未曾特意拜见亲家祖母,是我不晓事,原谅则个。亲家祖母不嫌弃我,晚辈直接唤祖母也是使得。”
陈老太太哈哈大笑,萧氏嫁到陈府十多年,才只初次感受到了萧家对陈家的尊重。萧绎又道:“都是本家亲戚,我坐着,岂有另二位姑父、姑母站着的道理?还有诸位表兄弟妹,一起坐下,不必拘束。”
几乎所有人听完,不约地轻飘飘了。有生之年,卫国公爷竟然主动向他们这些或是无权无势或是官小言微的人攀亲。
陈老太太指挥众人:“听国公爷的,都坐下罢。”
陈灵遥便随众人道谢后归席,感慨:
萧绎啊萧绎,前世的你何曾如此放低过自己的姿态,你果真已变了个彻底!必是遇到与我一样的状况罢。我死后,前世的你是何境遇,是何结局?若是位高权重功成名就,我嫁你为妾只短短四年,想来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随意被你舍弃了。难道我在你心里仍有分量,你现在搞出这些,意图果真是在我吗?
思绪万千的她不禁又对上萧绎望来的眼,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目光。这一次她未闪避,点头朝他一笑。他也笑了,眼圈一刹那间泛起层红,眼角微微发亮,像是泪意。
陈灵遥假装不知,转头不再看了,内心的震撼难以言喻——
他是哭了?他竟然会哭?
众人觥筹交错和气谈话之际,陈安湘按耐不住地跑到潘氏耳边低语。潘氏听后,悄悄打量座上首那面如冠玉,气质不凡的青年,频频微笑点头。然后潘氏借口更衣,走出“鉴波阁”外,吩咐跟着伺候的妈妈几句。
过一会儿,陈安湘生怕送完礼的萧绎立即告辞,便等不及地道:“祖母,湘儿新从师傅那儿学来一支古曲,名唤《凤求凰》,闲坐无事,想弹来给祖母解解闷儿。”
话音落下,当值待嫁之年的陈安湘怀着什么心思,简直昭然若揭。众人齐齐愣住,陈老太太先看自己的大儿子,对方挂着讨好的笑;再和自己的二儿子对了对眼,陈仲齐又转望向席上的女儿,陈灵遥无波无澜安静垂首,便也极端沉默下来。
大房这是要跟自己争女婿罗?陈仲齐有些气闷,却不好表现出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萧绎看上哪个,都是陈家小姐们的福气造化。陈老太太思虑一番,终究同意:“好。”便朝萧绎介绍,“这是我最大的孙女,今年已十七了,只比国公爷小一岁罢。若弹得登不上台面,有辱清听,可别笑话她了。”
陈安湘被打趣后,羞臊不已地扑到陈老太太怀里撒娇:“祖母太坏了,弹得不好也是孙女苦练琴技的一番孝心。”边说边斜睨一眼离得不远的萧绎,对方正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目光淡淡扫着她。
陈安湘心想自己今夜穿戴妆容皆很费了一番心思,等闲挑不出错处,为的就是万一能遇见他,于是没有丝毫怯场,骄傲地扬起头颅,眉眼传情目送秋波。岂料萧绎视若未睹,瞥她一眼后,又移开了。
陈安湘见萧绎不看她也罢,竟直望向五堂妹,一股无名火蹭蹭上冒。在她眼里,陈灵遥非常虚伪讨厌,平日爱充好人在府里赚名声。这也忍了,现在一个未及笄的毛丫头还欲与她争抢贵婿?只怕二房连教她琴棋书画女红针织的名家师傅都请不起吧。
在潘氏指使下,下人们很快搬来案椅和一架七弦琴。布置好后,陈安湘背对着夜幕间幽暗不明的湖色,拨动琴弦。琴声泠泠,所有人被吸引了注意,陈灵遥安静地坐着聆听,盘算自己将来的言行应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妥当。上座的那视线似乎一直钉在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移动,可陈灵遥已不想再与之对视。
她现在才十四岁,没有任何观察力警觉性,大概他是能这么想的。
琴声初时有条不紊,接着却不知怎的,乱了节奏。琴声传递心声,从陈安湘越来越快的拨动中,陈灵遥感受到了焦躁和愤怒。她想:二堂姐,你何必怨恨我?无论我们哪个嫁过去,结局也是被高氏摆布陷害,冤屈惨死?你的性情比我还直,恐怕更易对付。
一曲奏毕,大公子陈安坤站起为妹妹鼓掌,大老爷和潘氏脸上洋洋自得,众人也在应和捧场,唯独二房的人略显矜持。
陈安坤赞说:“二妹妹的琴技越发进益,原本以为妹妹画画便已很好,想不到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了。”
潘氏在旁补充:“这些都是请了大家师傅来教的。别的不提,单论这张琴是前朝古物,声音绝佳,可谓凤毛麟角,得来实属不易。”
陈安湘受到夸赞,坦白显露的情绪才有变化,她从琴后走到案前,盈盈一拜:“湘儿献丑了,湘儿刻苦学技,不过为了娱人……”一顿,抬头发现萧绎的目光终于落在自己这儿,嗓音更柔,“娱宾罢了。”
陈安湘等了又等,其余人似乎也在等,可惜座上的贵宾始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来评价她或是她的琴艺。她一咬唇,转而问向旁观的陈灵遥:“五妹妹会些什么呢?”
陈灵遥一愣,装出有些仓皇的模样,望向亲爹。陈仲齐收到求救后,帮女儿解围:“遥儿愚钝,不过在闺阁中认得几个字,读过几本书。”
萧绎旋即接下话茬,笑问:“哦?不知表妹读些什么书?”
陈灵遥先望一眼陈安湘,对方怒不可遏地瞪着她,便露出更加紧张的神情,才畏畏缩缩地看一眼萧绎,回答:“近来读了《诗经》,只是为了多认些字,不值一提!”
萧绎笑意不减,温雅可亲,开口:“‘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表妹读到这句了吗?”
陈灵遥微一眯眼,便已调回懵懂神态,摇摇头:“未曾读过。”
萧绎嘴角笑意弯得更深:“不急,什么意思,以后你就知晓了。”
在场众人当然听出萧绎话里话外待陈灵遥不同,但猜不准萧绎是为了表达亲疏,单纯地落大房颜面,还是真看上了陈灵遥。唯独那三两个钻研科举的人明了真义,陈仲齐顿时乐上眉梢,陈安坤却又由喜转悲。
因为萧绎亲疏有别的态度,大房灰溜溜地让下人撤去琴席,三房记取教训,没有谁再往前凑趣儿。尴尬的死寂漫延,整个一冷场下来,萧绎却端坐良久,无丝毫告辞的意思,他慢悠悠地翻茶盖,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被潘氏拉回座的陈安湘再也忍受不了,她泪流满面地突然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跑出阁外。陈老太太一见,吩咐身旁丫鬟:“快跟去看看,天黑路滑,别让二丫头跌了。”
潘氏愁苦着脸,立身告罪:“母亲,湘儿是被媳妇惯坏了,不懂事!”
陈老太太哼一声:“你也知道她是不懂事!贵客还在,她贸贸然先走了,是什么礼数?”又朝萧绎赔笑,“孙女莽撞,让您见笑!”
萧绎结束无视,淡淡评价:“陈二小姐的气性是大了些。”
潘氏闻得这句,仿佛被宣判了死刑,一张脸更垮下来,垂头丧气道:“国公爷恕罪。母亲,且容儿媳少陪,先去找这不孝女!”
陈老太太神色阴沉,已是不满之极:“你去吧。”